【第11章 蛇頭,哪兒是那麼好對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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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德海一聲令下,東興村這台古老而龐大的宗族機器,便以一種令人心驚的效率轟然運轉起來。
祠堂裡的決議,比市政府的紅頭檔案還要管用。
不到半天功夫,村裡五十個最年輕、最能打、也最不把命當回事的後生,就從各個角落裡被挑選了出來。
他們中有的剛從蝦塘的爛泥裡爬出來,身上還帶著腥味。
有的則是在村頭牌桌上摔了牌九,罵罵咧咧地被叫過來的。
但無一例外,當他們站成一排,聽到族長親口宣佈成立“海上治安聯防專案小組”時,每個人的眼睛裡都冒出了狼一樣的綠光。
文東,被當眾任命為這個小組的組長。
當那身嶄新的藍色製服套在他身上時,文東感覺自己整個人都輕了二兩。
布料有些粗糙,還有一股工業染料的味道,四個口袋縫得歪歪扭扭,但當他站在自家那麵蒙塵的穿衣鏡前,看著鏡中那個肩寬背闊、穿著“公家皮”的自己時,一種前所未有的力量感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他不再是那個隻會在蝦塘裡和稀泥的文東了,他現在是文組長。
“東哥,都準備好了!五條船,傢夥也都帶齊了!”
一個剃著光頭,脖子上掛著一根粗大銀鏈子的年輕人跑進來,一臉諂媚地彙報。
這是文東從小一起長大的玩伴,叫阿豹,打架最是不要命,現在是他的副手。
文東深吸一口氣,學著電影裡大人物的模樣,慢條斯理地扣上最後一顆鈕釦,沉聲說道:“告訴弟兄們,今晚是咱們開張第一炮,都把招子放亮點!按阿華說的,咱們是去‘執法檢查’,是公事公辦!誰他媽要是給我丟了臉,我扒了他的皮!”
“是!東哥!”阿豹興奮地一挺胸,轉身跑出去傳令了。
夜色如墨,海風帶著鹹濕的涼意,吹得人臉上發粘。
幾艘破舊的漁船,關掉了所有燈火,像幾隻幽靈,悄無聲息地朝著偷渡客最常出冇的一處被稱作“鬼見愁”的黑碼頭駛去。
船上,五十號人擠在一起,空氣中瀰漫著汗臭、菸草和烈酒混合的刺鼻氣味。
他們手裡攥著各式各樣的“傢夥”,有砍刀、有鋼管,甚至還有幾支鏽跡斑斑的土製獵槍。
起初,他們還在興奮地吹牛打屁,商量著待會兒怎麼給那些蛇頭一個下馬威,可隨著漁船越發靠近那片死寂的海灣,喧鬨聲漸漸小了下去,隻剩下壓抑的喘息和海浪拍打船舷的聲音。
文東站在船頭,海風吹得他那身新製服獵獵作響。
他緊緊握著一個從市裡領來的高音喇叭,手心裡全是汗。
張華的交代在他腦中反覆迴響:“記住,你們是官方授權的,要有氣勢。先禮後兵,讓他們知道這片海現在誰說了算。”
“看到了!東哥!就在那兒!”阿豹壓低聲音,指著不遠處一個被礁石環繞的隱蔽水灣。
隻見一艘比他們漁船大上好幾圈的鐵殼船正靜靜地泊在那裡,船身漆黑,與夜色融為一體,隻有船艙裡透出一點微弱的昏黃光亮。
文東的心臟猛地一跳,他清了清嗓子,將高音喇叭舉到嘴邊,用儘全身力氣吼道:“前麵的船聽著!我們是海州市海上治安聯防專案小組!現在依法對你們進行執法檢查!立刻停船,接受檢查!”
刺耳的電流聲和他的呐喊聲一起在空曠的海麵上迴盪,顯得有些滑稽。
那艘鐵殼船上靜悄悄的,冇有任何迴應。
文東的臉有些掛不住了,他身後的弟兄們都看著他。
他咬了咬牙,對著身後的船老大一揮手:“靠過去!”
幾艘漁船開始緩緩地朝那艘鐵殼船包抄過去。
就在距離還有不到五十米的時候,鐵殼船的船艙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個隻穿著背心的壯漢懶洋洋地走了出來,他嘴裡叼著煙,手裡拎著一個酒瓶,對著文東他們這邊,輕蔑地吐了口唾沫。
“哪兒來的野狗,在這兒亂叫喚?”
那壯漢的聲音沙啞,帶著一股濃濃的外地口音:“海上治安?老子在海上跑了十年,冇聽過你們這號玩意兒。識相的,趕緊滾蛋!彆耽誤老子發財!”
“我乾你老母!”
文東被他這副囂張的態度徹底激怒了,他紅著眼,指著對方大罵:“從今天起,這片海歸我們管!我再說一遍,立刻停船接受檢查!不然彆怪我們不客氣!”
“不客氣?”那壯漢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他把酒瓶往欄杆上一砸,發出一聲脆響,然後轉身走回了船艙。
下一秒,他再次出現時,手裡已經多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支黑洞洞的五連發獵槍,在微弱的光線下,槍管泛著令人心悸的幽冷光澤。
壯漢甚至冇有瞄準,隻是懶洋洋地將槍口朝天,然後猛地向下,對準了文東他們船邊的水麵。
“砰!砰!砰!”
三聲沉悶而巨大的槍響,像是三記重錘,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臟上。
槍口的火光在黑暗中炸開三朵橘紅色的花,短暫地照亮了壯漢那張猙獰而戲謔的臉。
子彈“噗通!噗通!”地鑽入水中,激起三股一人多高的水柱,冰冷的海水夾雜著火藥的硝煙味,劈頭蓋臉地潑了文東一身。
整個世界瞬間安靜了。
剛纔還嗷嗷叫的五十號人,此刻像被集體施了定身法,一個個僵在原地,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
有人嚇得一屁股坐在甲板上,有人下意識地蹲下身子,抱住了頭。
他們手裡的砍刀和鋼管,在對方那支能噴火的鐵疙瘩麵前,顯得那麼可笑,那麼無力。
文東也徹底懵了,他舉著高音喇叭,保持著剛纔呐喊的姿勢,一動不動。
那幾聲槍響,彷彿抽乾了他全身的力氣和勇氣。
他腦子裡一片空白,隻剩下“嗡嗡”的耳鳴。
什麼狗屁組長,什麼執法檢查,什麼黑吃黑……在死亡的真實威脅麵前,都成了一個冰冷的笑話。
他清楚地看到,對方船上,又有幾個人影晃動,手裡都拿著黑乎乎的長條狀物體。
他不敢再下任何命令,他怕自己再多說一個字,下一顆子彈,就不是打在水裡,而是打在他或者他兄弟的腦袋上。
……
夜色下的東興村,死一樣寂靜。
那幾艘去時氣勢洶洶的漁船,回來時卻像是幾條被抽了龍筋的死蛇,悄無聲息地滑入碼頭的陰影裡,連引擎聲都透著一股有氣無力的虛弱。
船上那五十個不久前還嗷嗷叫著要開疆拓土的後生,此刻全都蔫頭耷腦地縮在船舷邊,冇人說話,連抽菸都忘了點火。
海風吹過,帶來一股尿騷味,不知道是誰在槍響的那一刻冇繃住。
那身嶄新的藍色製服,此刻穿在他們身上,不再是權力的象征,反而像戲台上醜角穿的滑稽戲服,濕漉漉地貼在身上,又冷又黏,充滿了羞辱的意味。
文東第一個跳下船,腳踩在堅實的碼頭上時,腿肚子還在不自覺地打著顫。
他臉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當眾扇了十幾個耳光。
他不敢去看岸上那些聞聲而來的族人投來的目光,那些目光裡起初是好奇,接著是疑惑,最後,當他們看到這群“執法隊”一個個失魂落魄的熊樣時,那目光就變成了**裸的譏笑和不屑。
他這個剛剛上任一晚上的“文組長”,已經成了全村最大的笑話。
“東哥……咱們……”
阿豹跟在他身後,臉色白得像紙,想說點什麼,卻又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文東冇有理他,也冇有理會任何人,他像一頭被激怒的公牛,低著頭,徑直衝向村口那輛軍綠色的吉普車。
他拉開車門,一屁股坐進去,狠狠一拳砸在方向盤上。
“他媽的!”
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怒吼從他喉嚨裡擠出來,吉普車發出一聲刺耳的喇叭長鳴,在死寂的村子裡顯得格外突兀。
他擰動鑰匙,發動機發出一陣憤怒的咆哮,車輪捲起一片塵土,瘋狂地朝著海州城的方向衝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