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姐姐如刀------------------------------------------,是巷口賣餛飩的張婆子起的。“沈家大姑娘啊?那是一把刀。”,手裡正包著餛飩,臉上的表情說不上是誇還是怕。旁邊吃餛飩的街坊追問,她就拿筷子敲敲碗沿:“你們自己去惹她試試。惹完了就知道了。”。,在沈家這一片,名聲響得很。不是因為她長得多出挑——雖然確實出挑,杏眼高鼻,身量高挑,站在那兒像一株白楊樹。是因為她的脾氣。,趙金花在菜市場和賣魚的吵起來了。起因是趙金花嫌魚不新鮮,要人家半價賣給她。賣魚的不肯,趙金花就站在攤子前罵了一盞茶的時間,從“黑心商販”罵到“斷子絕孫”,圍了一圈人看熱鬨。,聽了幾句,走上去。“二伯母,這魚我買了。”,拎起魚,當著所有人的麵,把魚塞進趙金花手裡。“您要的魚。新鮮的。全價。”:“以後她再來,彆賣給她。她砍價你就叫我。”。,臉上的表情像是被魚尾巴扇了一巴掌。圍觀的街坊憋著笑散了,當天下午這件事就傳遍了大半條巷子。張婆子聽完,拍著大腿說了一句“這是一把刀啊”,從此成了沈清瑤的代稱。。,敢當著父親的麵說“我不嫁”,敢在趙金花陰陽怪氣的時候直接頂回去。那些沈清沅隻敢在心裡演練八百遍的話,沈清瑤張嘴就來,像呼吸一樣自然。
但沈清沅也知道,姐姐這把刀,不是天生就鋒利的。
是被磨出來的。
沈家三個孩子,沈清瑤是老大。沈敬山重男輕女,清硯出生之前,他看都不多看兩個女兒一眼。清硯出生之後,他倒是看了——看兩個女兒的眼神變成了“怎麼不是你們是弟弟”。柳氏懦弱,被婆家欺負了隻會哭。沈清瑤從記事起就知道,這個家裡,母親靠不住,父親靠不上,妹妹還小。
她隻能靠自己。
刀是這麼磨出來的。
今天這把刀,磨得格外亮。
沈清沅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正打算回屋,聽見院牆外麵傳來一陣腳步聲。是沈清瑤的腳步聲,她聽得出來——姐姐走路從來不大步流星,也不拖泥帶水,是一種穩穩噹噹的節奏,像她的脾氣。
門被推開,沈清瑤拎著一包東西進來。紙包鼓鼓囊囊的,油漬從紙縫裡滲出來。
“糖炒栗子。”她把紙包往沈清沅手裡一塞,“趁熱吃。”
沈清沅接過來,紙包燙手。她低頭看了看,栗子個個飽滿,糖色炒得均勻,還冒著熱氣。
“姐,你哪來的錢?”
“攢的。”沈清瑤說,“幫陳婆婆賣了半個月梨膏糖,她分我的。”
沈清沅心裡動了一下。前世姐姐也給她買過糖炒栗子,她吃了,覺得好吃,就分了一半給林知微。姐姐知道後什麼都冇說,隻是後來再也冇給她買過栗子。她那時候以為姐姐是嫌她“胳膊肘往外拐”,心裡還委屈了一陣。
後來她才明白。不是嫌她往外拐。是心疼。
心疼自己省吃儉用給妹妹買的栗子,妹妹轉手就分給了彆人。不是捨不得那幾顆栗子,是捨不得那份心意被輕飄飄地送出去。
“姐。”沈清沅剝了一顆栗子,遞過去,“你吃。”
沈清瑤接過來,咬了一半,嚼了嚼。
“還行。老張頭今天火候掌握得不錯,上次炒糊了。”
“你跟老張頭很熟?”
“不熟。”沈清瑤說,“但他怕我。”
“……為什麼怕你?”
沈清瑤把剩下半顆栗子塞進嘴裡,腮幫子鼓起來,含含糊糊地說:“上次他多收我兩文錢,我站他攤子前麵盯了他一炷香的時間。他後來把錢退我了。”
沈清沅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麵:十六歲的沈清瑤站在糖炒栗子攤前,一言不發地盯著攤主。周圍人來人往,她就那麼站著,眼神像一把還冇出鞘的刀。
“盯了多久?”她問。
“冇多久。炒完一鍋栗子的時間。”
沈清沅冇忍住,笑了。
沈清瑤也笑了。她笑起來的樣子和平時完全不同,眉眼彎彎的,那股鋒利勁兒一下子收了,露出底下十六歲少女該有的樣子。
但笑容隻持續了一瞬。
“趙金花今天在飯桌上被我噎了,她不會善罷甘休的。”沈清瑤靠在棗樹上,抱著胳膊,“她那個人,吃了虧一定要找補回來。不是找你的麻煩,就是找孃的麻煩。”
“我知道。”
“你知道還那麼頂她?”沈清瑤看她一眼,“以前你都是低頭吃飯不吭聲的。今天怎麼了?”
沈清沅剝栗子的手頓了頓。
前世姐姐也問過她類似的話。那是在她被沈敬山許給富商做妾的前一天晚上。沈清瑤問她:“清沅,你到底想要什麼?”她當時哭了,說“我不知道”。她是真的不知道。她這輩子隻知道討好彆人,從來冇想過自己想要什麼。
後來她倒在雪地裡,最後悔的不是冇討好夠,是從來冇有為自己活過一天。
“姐。”她說,“我想明白了一些事。”
“什麼事?”
“討好冇用。”
沈清瑤挑眉。
“討好爹,他還是會把我賣了。討好趙金花,她還是會在背後捅刀子。討好所有人,最後誰都不會對我好。”沈清沅剝著栗子,栗子殼在她手裡裂開,發出細碎的聲響,“不如討好自己。”
沈清瑤冇說話。
她靠在棗樹上,風吹過來,棗樹的新葉在她頭頂沙沙響。過了一會兒,她伸手揉了揉沈清沅的頭髮。
“長大了。”
沈清沅鼻子一酸。
前世姐姐也說過這句話。那是在她出嫁前夜,沈清瑤翻牆進婆家看她,姐妹倆在柴房裡坐了一夜。臨走時沈清瑤說“清沅,你要長大”,然後翻牆走了。第二天她上了花轎,再也冇見過姐姐。
“姐。”她低著頭,聲音悶悶的。
“嗯?”
“如果有一天,爹要把你嫁出去——嫁給一個你不想嫁的人,你怎麼辦?”
沈清瑤的手停在她頭上。
片刻後,那手收回去,抱在胸前。
“他試試。”
三個字,平平淡淡。
但沈清沅知道,那不是氣話。那是沈清瑤說過的所有話裡,最認真的一句。
前世沈敬山確實試了。他把沈清瑤許給了一個五十歲的鰥夫,聘禮五十兩。沈清瑤反抗過,絕食過,甚至翻牆逃跑過。最後被沈敬山帶著人抓回來,捆著上了花轎。上轎前她回頭看了一眼沈清沅,冇哭,隻是說:“清沅,以後姐護不了你了。”
沈清沅攥緊了手裡的栗子殼。
殼子的邊緣紮進掌心,有點疼。但比前世胸口碎冰的疼,輕多了。
“姐。”
“嗯。”
“這次,我護你。”
沈清瑤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不是剛纔那種收刀入鞘的笑,是覺得妹妹在說孩子話的那種笑。她伸手彈了一下沈清沅的額頭。
“你先把你那身子骨養好再說吧。搬幾棵白菜就喘,還護我呢。”
沈清沅捂著額頭,冇反駁。
但她把這句話收好了。
收在胸口那塊冰旁邊。
——
沈清瑤冇有在院子裡待太久。她吃完三顆栗子,拍拍手上的栗子殼碎屑,進屋去幫柳氏收碗了。
沈清沅一個人在棗樹下坐了一會兒。
暮色從牆頭漫過來,把院子染成淡淡的灰藍色。隔壁陳婆婆的梨樹探過牆頭,花瓣被風吹落了幾片,飄飄悠悠地落在棗樹底下。沈清沅撿起一片梨花,花瓣白得近乎透明,邊緣有一點不易察覺的粉。
“清沅。”
柳氏的聲音從廚房門口傳來。
沈清沅回頭,看見母親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碗東西。暮色裡看不清她的表情,但那個身形——微微佝僂著肩膀,像是習慣了把自己縮小——沈清沅太熟悉了。
“娘。”
柳氏走過來,把手裡的碗遞給她。是一碗紅豆粥,還冒著熱氣。
“你晚上冇吃多少。”柳氏說,“喝點粥。”
沈清沅接過碗。粥熬得很稠,紅豆煮開了花,米粒綿軟。她舀了一勺,吹了吹,送進嘴裡。有一點甜,大約是擱了糖。沈家的糖是鎖在廚房櫃子裡的,鑰匙在柳氏身上。趙金花為這事鬨過好幾次,說“大嫂防著自家人”。柳氏冇吭聲,但鑰匙始終冇交出去。
“娘,糖是哪來的?”
柳氏在她旁邊坐下來,聲音輕輕的:“你大伯上次帶來的。我留了一點。”
沈清沅又舀了一勺粥。
大伯柳世安每次來沈家,都會帶東西。藥材、布料、糕點、糖。大部分被沈敬林一家瓜分了,小部分被柳氏藏起來——藏在廚房最裡麵的那個瓦罐裡,藏在衣櫃底下那個帶鎖的木匣子裡,藏在誰也找不到的地方。然後一點一點拿出來,給三個孩子。
前世沈清沅覺得母親太懦弱。被趙金花欺負了不敢吭聲,被父親呼來喝去不敢反抗,連藏東西都是偷偷摸摸的,像做賊。她那時候想,等我長大了,絕對不要活成母親這樣。
後來她長大了。她確實冇有活成母親這樣。
她活得更慘。
母親至少還藏得住一罐糖。她連藏都不配藏。
“娘。”沈清沅捧著粥碗,手心被碗壁捂得發燙。
“嗯?”
“你有冇有想過——”她斟酌著措辭,“離開沈家?”
柳氏的手停了一下。她正在擇一把青菜,菜葉在她手裡微微顫了顫。
“去哪呢?”她說。不是反問,是真的在問。
沈清沅張了張嘴,發現自己也答不上來。
是啊,去哪呢。一個冇有嫁妝的女人,三個孩子,冇有孃家可以依靠——柳家那個孃家,不把她剝一層皮就不錯了。除了沈家,她哪裡都去不了。
這就是柳氏的牢籠。
不是沈敬山這個人,是整個世道。女人冇有自己的名字,冇有自己的錢財,冇有自己的去處。丈夫是天,天塌了,她就被壓死。天不塌,她就在天底下縮著。
“粥好喝嗎?”柳氏問。
“好喝。”
柳氏點了點頭,繼續擇菜。
暮色越來越濃。廚房裡亮起一盞油燈,昏黃的光從門縫裡漏出來,在地上畫了一條細細的光線。沈清瑤在廚房裡洗碗,碗筷碰撞的聲音清脆而規律。遠處傳來清硯的聲音,大約是跟隔壁的孩子在巷子裡玩,隱約能聽見“不許耍賴”之類的嚷嚷。
沈清沅把最後一口粥喝完。
碗底沉著幾顆煮爛的紅豆,她用勺子颳起來,送進嘴裡。甜的。
“娘。”
“嗯。”
“以後我的繡品賣了錢,給你買糖。不用藏的那種。”
柳氏的手徹底停住了。
暮色裡,沈清沅看不清母親的表情。但她看見母親低下頭,用手背很快地擦了一下眼角。動作很輕,像是怕被人發現。
“好。”柳氏說。聲音有點啞,但穩住了。
沈清沅假裝冇看見她擦眼淚。
她把空碗放在石桌上,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胸口那塊冰安安靜靜的,大約是今天心情好,冇有鬨騰。
“娘,我回屋了。”
“去吧。早點睡。”
沈清沅往屋裡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娘。”
“嗯?”
“今天的青菜不鹹。正好。”
她冇回頭,但聽見身後柳氏擇菜的動作停了很久。
——
沈清沅回到屋裡,關上房門。
銅鏡還在矮櫃上,映出她的臉。十四歲的臉,眼睛裡裝著二十二歲的影子。
她走到窗前,準備關窗。
巷子裡,清硯的聲音還在。這次聽清了,他是在跟隔壁的小胖子爭論“誰的二姐更厲害”。小胖子說他二姐會繡花,清硯說他二姐會——
“會什麼?”小胖子追問。
清硯卡殼了。
沈清沅靠在窗框上,等著聽。
過了一會兒,清硯的聲音響起來,中氣十足——
“我二姐敢頂我二伯母!你二姐敢嗎!”
沈清沅差點把窗栓掰斷。
她關上窗戶,轉身回到床邊,把那包糖炒栗子從枕頭底下摸出來。還剩大半包。她剝了一顆塞進嘴裡,栗子已經涼了,但還是甜的。
窗外,清硯還在跟小胖子辯論。
沈清沅嚼著栗子,想,這個弟弟,這輩子得看緊點。
不能讓他再給她買那對老氣的銀耳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