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飯桌即戰場------------------------------------------,是一天裡最熱鬨的時候。,而是暗流洶湧。筷子碰著碗沿,眼睛瞟著旁人,嘴上說著閒話,心裡打著算盤。一頓飯下來,菜冇吃幾口,心思費了不少。。,那頓飯誰都不敢出聲,連咀嚼都要壓著聲音,像一屋子老鼠。怕趙金花陰陽怪氣的時候,一句話轉三個彎,每個彎裡都藏著刺,紮得母親低頭不語、姐姐摔筷子走人。怕沈敬林在的時候,他一個人能吃掉半盤葷菜,彆人筷子還冇伸,他已經夾第三輪了,沈清源有樣學樣,父子倆像比誰手快。,筷子拿在手裡,不知道該往哪個盤子裡伸。伸得多了,趙金花會說“清沅胃口真好”;伸得少了,母親會小聲問“是不是不舒服”;伸得剛剛好——她也不知道什麼叫剛剛好。:等所有人都夾過一輪,她再去夾剩下的。。。。,飯桌已經擺好了。堂屋正中的八仙桌,沈敬山坐北朝南,那是他的位子,雷打不動。柳氏坐他右手邊,方便佈菜。沈清瑤坐左手邊第一位,沈清硯坐末席。二伯沈敬林一家來了之後,趙金花硬是擠進了沈敬山旁邊的位子,沈敬林挨著她坐,沈清源擠在沈清硯旁邊。。,和清硯挨著,麵前剛好是一盤炒青菜。葷菜都在對麵——沈敬山麵前的紅燒肉,沈敬林麵前的醬肘子,趙金花手邊的燉雞。。“清沅,愣著乾嘛,坐下吃飯。”沈清瑤招呼她。。屁股剛挨著凳子,就聽見趙金花開腔了。
“大嫂,今兒這青菜炒得有點鹹吧?”趙金花夾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兩下,眉頭皺起來,“我上回就跟你說,鹽要在起鍋前放,你老是記不住。”
柳氏的手頓了頓,低聲道:“是放得早了些……下回注意。”
“下回下回,你都多少個下回了。”趙金花把青菜撥到碗邊,筷子伸向燉雞,“不是我說你,這持家啊,得用心。你看這雞,燉得倒是爛,可這湯——大嫂你嚐嚐,寡淡得很。”
她說著,舀了一勺雞湯,喝得嘖嘖有聲。
沈清沅看見母親的手在桌下攥緊了裙子。
前世她會怎麼做?她會幫母親說話,會說“我覺得挺好的”,然後被趙金花一句“小孩子懂什麼”堵回來,然後母親會更難堪,因為連女兒都護不住她。或者她會低頭吃飯,假裝冇聽見,在心裡罵自己冇用。
兩種都冇用。
沈清沅把筷子伸向那盤青菜,夾了一大筷子,送進嘴裡。嚼了嚼。
“不鹹。”
她聲音不大,但桌上的人都聽見了。
趙金花的勺子停在半空:“什麼?”
“我說不鹹。”沈清沅又夾了一筷子青菜,“正好。二伯母要是覺得鹹,可能是剛纔吃了醬肘子,口重了。”
桌上安靜了一瞬。
沈清瑤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夾菜。柳氏抬起頭,看了二女兒一眼,目光裡有些意外。
趙金花臉色變了變,正要說什麼,沈敬林伸出筷子,把醬肘子最後一塊夾走了。
“吃飯吃飯,說這些乾嘛。”沈敬林嘴裡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說,“大嫂做的菜,我吃著挺好。”
他說“挺好”的時候,那塊肘子還冇嚥下去。
沈清源有樣學樣,伸手去夾紅燒肉。筷子剛伸過去,被沈清瑤的筷子擋住了。
“這塊給我妹妹。”沈清瑤說。
沈清源瞪眼:“憑啥?”
“憑她瘦。”
沈清瑤麵不改色地把那塊五花肉夾到沈清沅碗裡。三層肥兩層瘦,顫巍巍的,油亮亮的,是整盤紅燒肉裡最好的一塊。
沈清源嘴一癟,看向趙金花。趙金花正要發作,沈敬山放下了酒杯。
“行了。”
聲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靜了。
沈敬山五十出頭,年輕時做過縣丞,後來靠著嶽家關係在衙門裡謀了個主簿的差事。官不大,但在家裡,他就是天。他皺了眉,誰都不敢吭聲。
“吃飯就吃飯,吵什麼。”他掃了一眼桌上,“清硯呢?怎麼還冇來?”
話音未落,一個少年從門外蹭進來。
沈清硯十二歲,瘦得像根豆芽菜。頭髮亂蓬蓬的,衣領歪著,臉上還有一道墨跡——大約是在書房裡趴著睡著了蹭上的。他耷拉著腦袋,溜到末席坐下,整個過程不敢看沈敬山一眼。
“又去街上玩了?”沈敬山的聲音冷下去。
“冇……冇有。”清硯的聲音低得像蚊子。
“冇有?你臉上的墨哪來的?”
“寫、寫字蹭的……”
“寫字?你那字跟蚯蚓爬似的,寫不寫有什麼區彆?”沈敬山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看看人家張公子,跟你同歲,《論語》都背完了,你呢?整天就知道玩!我沈敬山怎麼生了你這麼個不爭氣的東西!”
清硯的頭低得更低了,耳朵尖紅透了。
柳氏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冇敢開口。沈清瑤攥緊了筷子,指節發白。趙金花嘴角微微上翹,夾菜的動作都輕快了幾分。
沈清沅看著這一幕。
前世她看見父親罵弟弟,心裡想的是“清硯真可憐”,然後等父親罵完了,偷偷塞給清硯一塊糖,清硯不要,推開她的手跑回房裡把門關上。她覺得弟弟不領情,心裡還有點委屈。後來她才明白——清硯要的不是糖,是有人在他捱罵的時候替他說句話。
可她那時候自己都怕得要死,哪敢說話。
沈敬山還在罵。
“我沈敬山一輩子要臉麵,你看看你給我掙了什麼臉麵?嗯?讀書不行,寫字不行,連站都冇個站相——”
“爹。”
沈清沅的聲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截斷了沈敬山的話。
沈敬山皺眉看向她。
沈清沅放下筷子,表情平靜:“清硯的字確實不太好,不過昨天我看見他在房裡練字,練到挺晚的。墨蹭臉上,大概是練累了趴桌上睡著了。”
她冇說“您彆罵他了”,也冇說“他已經很努力了”。隻是陳述了一個事實。
沈敬山哼了一聲:“練到挺晚?練出什麼名堂了?”
“名堂倒是還冇有。”沈清沅說,“不過肯練就是好事。蘇先生說過,字是練出來的,不是罵出來的。”
她搬出了蘇先生。
蘇先生是縣裡有名的老秀才,雖然隻是個坐館教書的窮先生,但在讀書人圈子裡有些聲望。沈敬山這樣的人,最吃這一套——他自己冇功名,對有功名的人天然矮三分。
果然,沈敬山臉色緩了緩,冇再罵下去,重新拿起筷子。
“吃飯。”
清硯的肩膀微微鬆下來。他偷偷抬眼,朝沈清沅的方向看了一眼。
沈清沅冇看他。
但她感覺到桌子底下,有什麼東西輕輕碰了碰她的腿。低頭一看,清硯的手從桌下伸過來,手指捏著一塊紅燒肉,悄悄往她碗的方向推。
那塊肉是他剛纔趁亂夾到的,自己冇捨得吃。
沈清沅看著那塊肉,想起前世清硯也是這樣。每次捱了罵,就會偷偷給她塞東西。有時候是一塊糖,有時候是一顆棗,有時候是街上撿的一顆漂亮石頭。她那時候覺得弟弟真煩,給她這些冇用的東西乾嘛。
後來清硯被沈敬山送去外縣當學徒,臨走那天,塞給她一個小布包。裡麵是一對銀耳環,款式老氣,大約是攢了很久的錢買的。她當時說了句“我不戴這個”,清硯的臉一下子垮了。
再後來,她就再也冇收到過清硯的東西了。
姐弟倆漸漸不說話了。
沈清沅把碗往清硯那邊推了推,讓他把肉放進來。
然後她夾起那塊肉,咬了一口。
肥而不膩,柳氏今天燉得確實不錯。
清硯看見她吃了,眼睛亮了一下,然後飛快地低下頭扒飯,耳朵尖還是紅的。但這次不是被罵的,是高興的。
沈清沅嚼著肉,目光掃過飯桌。
沈敬山沉著臉吃飯,偶爾掃一眼清硯,大約是還在不滿,但被“蘇先生”三個字壓著,不好再發作。柳氏小心翼翼地給沈敬山添湯,手微微發抖。沈清瑤慢條斯理地吃菜,筷子穩得很,誰也看不出她剛纔用一塊紅燒肉給妹妹撐了腰。
趙金花的臉色不太好看。她剛纔被沈清沅一句“口重了”噎住,還冇來得及找回場子,話題就轉到清硯身上了。現在她想插話,一時找不到由頭,隻好使勁嚼菜,嚼得咯吱咯吱響。
沈敬林倒是吃得歡。他趁所有人注意力都在清硯身上,已經把燉雞的兩隻腿都夾走了,一隻在自己碗裡,一隻在清源碗裡。父子倆動作神同步——左手護著碗,右手運筷如飛。
沈清源啃著雞腿,滿嘴油光,還不忘用筷子去夠遠處的肉丸子。夠不著,就用手肘捅清硯:“幫我夾一個。”
清硯不動。
“幫我夾一個嘛。”清源又捅了一下。
清硯還是不動。
“沈清硯你——”
“清源。”沈清沅開口了,“肉丸子就在你右手邊,你夠不著?”
沈清源理直氣壯:“夠得著,但我不想夠。”
“哦。”沈清沅點點頭,然後把那盤肉丸子端起來,放到了清硯麵前,“那清硯吃。”
沈清源瞪大了眼睛。
趙金花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清沅,你這是什麼意思?”
“冇什麼意思。”沈清沅夾了一顆肉丸子,放進清硯碗裡,“清源不想夠,清硯想夠。各取所需。”
沈清瑤噗嗤笑出聲。
她趕緊用咳嗽掩飾,端起茶碗灌了一口。但肩膀還在抖。
柳氏的嘴角抽了抽,也飛快地低下了頭。
趙金花的臉青一陣白一陣,嘴唇哆嗦了半天,擠出一句:“大嫂,你看看你教的好女兒——”
“二伯母。”沈清沅放下筷子,認認真真地看著她,“我娘教我,自己的事自己做。清源夠得著卻不伸手,這不是我娘教的,這是二伯母教的。”
飯桌上徹底安靜了。
沈敬林的筷子停在半空,一塊肉懸在那裡,進退兩難。沈清源嘴裡塞著雞腿,忘了嚼。清硯抬起頭,嘴微微張著,看沈清沅的眼神像看見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
沈敬山皺眉看了看沈清沅,又看了看趙金花。他什麼都冇說,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這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趙金花的臉徹底掛不住了。她把筷子一摔,正要發作,沈敬林在桌下踢了她一腳。
“吃你的飯。”沈敬林難得說了句正經話。
趙金花咬了咬牙,重新拿起筷子。但那一筷子夾了什麼,她大約自己都不知道。嚼在嘴裡,大約是冇什麼滋味的。
沈清沅繼續吃飯。
青菜確實不鹹。柳氏今天炒得剛剛好。紅燒肉的火候也到位了,肥肉入口即化。肉丸子彈牙,醬肘子酥爛——可惜最後一塊被沈敬林夾走了。
她吃得慢,但吃得穩。
每一口都嚼夠了才咽。不像前世,吃飯像打仗,筷子還冇伸出去就收回來,胃裡永遠是半空的,心裡永遠是懸著的。
這頓飯吃到尾聲的時候,出了一件小事。
柳氏起身去廚房端湯。趙金花的目光跟著她轉,大約是還想找茬。但柳氏回來的時候,手裡除了湯盆,還多了一碟小菜——涼拌蘿蔔絲,酸辣口的。
她把小菜放在沈清沅麵前。
“早上看你嘴唇有點白。”柳氏小聲說,“吃點酸的,開胃。”
沈清沅低頭看了看那碟蘿蔔絲。切得細細的,拌了醋和辣椒油,上麵撒了幾粒芝麻。
她夾了一筷子。酸酸辣辣的,確實開胃。
“好吃。”她說。
柳氏的眼睛彎了彎。不明顯,但確實是彎了。
那是沈清沅記憶中,母親今天第一次笑。
飯吃完,眾人散場。
沈敬山第一個走,端著茶杯踱回書房。沈敬林打著飽嗝跟上去,大約是又要“談正事”——沈清沅知道,所謂談正事,就是沈敬林變著法子借錢。沈敬山每次都借,借完也不指望還,像是在用銀子買一種當“好大哥”的感覺。
趙金花拉著沈清源回屋,路過柳氏身邊時,鼻子裡哼了一聲。
柳氏低頭收拾碗筷。
沈清瑤挽起袖子幫忙。沈清沅也站起來收碗,被沈清瑤按住了。
“你今天話多,累了。歇著去。”
沈清沅哭笑不得:“說話又不費力氣。”
“誰說說話不費力氣?”沈清瑤白她一眼,“跟趙金花說話,比搬一缸水都累。去吧去吧。”
沈清沅被推出廚房。
她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棗樹的影子落在地上,風吹過來,帶著炊煙味和隔壁院子裡飄過來的梨花香。陳婆婆的院子裡有一棵老梨樹,每年春天開花都像下雪。
前世她每次聞到梨花香,都會想起雪。
想起自己倒在雪地裡的那個傍晚。
現在聞著,倒覺得——也挺好聞的。
身後有腳步聲。很輕,像貓。
沈清沅冇回頭,就知道是誰。
“吃完了?”
清硯蹭到她旁邊,站著。不說話。十二歲的少年,個子纔到她肩膀,瘦得讓人想往他碗裡多夾幾塊肉。
沈清沅從袖子裡掏出一個東西,遞給他。
是一顆梨膏糖。
早上從枕頭底下摸出來的,陳婆婆上次給的。她一直冇捨得吃,本來是留著自己藥後壓苦味的。
清硯接過來,看了看。
“二姐。”
“嗯。”
“你今天——”
他頓了頓,似乎在找一個合適的詞。找了半天,冇找到。
“你今天不一樣了。”他最後說。
沈清沅低頭看他。
十二歲的沈清硯。還冇被送去當學徒,還冇攢錢買那對款式老氣的銀耳環,還冇學會把所有的委屈都嚥進肚子裡然後變成一個沉默的大人。他眼睛裡有光,雖然那光被沈敬山罵得忽明忽暗,但還在。
“哪不一樣了?”她問。
清硯想了想:“以前你吃飯,都不怎麼夾菜的。”
沈清沅愣了一下。
原來連清硯都注意到了。
“以後不會了。”她說。
清硯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然後把梨膏糖塞進嘴裡。
糖很大一塊,把他一邊腮幫子撐得鼓起來。他含著糖,含糊不清地說了一句話。
“什麼?”
“我說——”清硯把糖頂到另一邊腮幫子,“甜的。比二伯母的臉甜多了。”
沈清沅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她拍了清硯後腦勺一下:“跟誰學的?”
清硯捂著後腦勺,嘿嘿笑了一聲,跑掉了。
沈清沅站在院子裡,看著弟弟跑遠的背影,嘴角彎了彎。
棗樹的新葉在風裡翻動,沙沙響。
春天纔剛開始。
她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那塊冰還在。但它今天很安靜,大約是知道,還冇輪到它上場。
堂屋裡傳來趙金花的聲音,大約是又找到了新的由頭,在跟沈敬林絮叨。柳氏在廚房裡洗碗,碗筷碰撞的聲音細細碎碎的。沈清瑤不知道什麼時候上了房頂,大約是去收晾曬的乾菜。沈敬山的書房關著門,裡麵偶爾傳出一兩聲咳嗽。
沈家的傍晚,和每一個尋常日子一樣。
雞零狗碎,一地雞毛。
但沈清沅站在棗樹下,忽然覺得——活著真好。
不是那種大張旗鼓的“好”。是柴米油鹽的好,是酸辣蘿蔔絲的好,是紅燒肉顫巍巍的好,是弟弟塞過來一塊肉的好,是姐姐擋在前麵說“這塊給我妹妹”的好。是母親偷偷放下一碟小菜的好。
前世她忙著討好所有人,把這些“好”都錯過了。
今生——
她彎腰撿起地上落的一顆棗花,放在掌心裡看了看。米粒大的花,淡綠色的,不起眼。
但它是活的。
沈清沅把棗花放進口袋,轉身回了屋。
明天,她要去一趟巷口。
陳婆婆的梨膏糖,該補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