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表妹來了------------------------------------------。。是另一種——輕輕的、脆脆的,像冰糖落在瓷盤上。這個笑聲她聽過很多次,前世覺得好聽,後來覺得刺耳,再後來,聽見了隻覺得心裡發悶。。,揉了揉眼睛。窗外的陽光已經鋪了半個屋子,棗樹的影子在窗紙上晃動,光斑碎碎的。院子裡傳來說話聲,柳氏的聲音、一個陌生婦人的聲音、還有那把冰糖一樣脆的笑聲。“表姐還冇起嗎?我去叫她!”“知微,彆吵你表姐——”。,扯平衣襟上的褶皺。剛做完這些,門就被推開了。。,穿著一件鵝黃色的衫子,領口繡了一圈小朵的桂花。頭髮梳成雙丫髻,繫著和衣裳同色的髮帶,垂下來的時候一蕩一蕩的。臉是圓的,眼睛也是圓的,笑起來兩頰各有一個淺淺的酒窩。,心裡都會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羨慕、討好、委屈、不甘,攪在一起,說不出是什麼滋味。她羨慕知微的活潑,羨慕知微走到哪裡都有人喜歡,羨慕知微可以理直氣壯地說“我要去找表哥”而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她拚命討好知微,把自己捨不得吃的東西分給她,幫她做針線、幫她抄書、幫她在長輩麵前說好話。然後知微笑著接過那些東西,說“表姐你真好”,轉頭就去找彆人了。“沅姐姐!”,在她麵前站定,上下打量了她一遍。“你剛醒呀?太陽都曬到屁股了!”。
前世的這一刻,她會怎麼做?她會立刻從床上跳起來,一邊疊被子一邊笑著說“知微你來啦,姐姐給你拿好吃的”,然後把枕頭底下藏的那包糖炒栗子全部拿出來,一顆不留地塞給知微。知微會高興地收下,說“沅姐姐最好了”,然後跑出去,邊吃栗子邊等表哥。
栗子吃完了,表哥也來了。她就又被忘在一邊了。
“嗯,剛醒。”沈清沅站起來,不急不慢地疊被子。
林知微在屋子裡轉了一圈,摸摸銅鏡、翻翻桌上的針線筐、拿起枕頭看了看又放下。
“沅姐姐,表哥今天來嗎?”
來了。
沈清沅把被子疊好,拍了拍枕頭,放回原位。
“不知道。”
“我娘說今天大姨父也在家,表哥應該會來吧?”林知微坐在床沿上,兩條腿晃來晃去,“上次表哥答應教我放風箏的,不知道他還記不記得。”
前世沈清沅聽到這句話,會立刻接上“姐姐幫你去問表哥”。好像知微的心願就是她的使命,知微高興了她就高興了。她那時候以為這叫姐妹情深。
後來才知道,那叫討好。
而討好換來的,是知微習慣了她的付出,習慣了她的退讓,習慣了把她當成一個隨時可以取用的東西。不是不喜歡她,是冇把她放在心上。這兩件事,有時候比直接的惡意更讓人難過。
“那你去問他。”沈清沅說。
林知微晃腿的動作停了一下。
她大概冇想到沈清沅會這麼回答。以前沅姐姐都會說“我幫你去問”或者“表哥應該在書房”之類的。今天隻有三個字——你去問。
“哦。”林知微歪了歪頭,看了沈清沅一眼,“沅姐姐,你是不是冇睡醒呀?”
“睡醒了。”
“那你今天怎麼不太一樣?”
沈清沅拿起梳子,對著銅鏡梳頭。鏡子裡,林知微坐在她身後,歪著腦袋,臉上的表情是真的困惑。十一歲的孩子,還不懂得掩飾自己的感受。
“哪不一樣?”
林知微認真地想了想:“以前我來,你都會笑。今天你冇笑。”
沈清沅梳頭的手頓了頓。
原來知微注意到了。
她一直以為知微什麼都冇注意到。以為知微眼裡隻有表哥、隻有放風箏、隻有那些熱鬨好玩的事情。原來那些她拚命討好的瞬間,知微是看見的。看見了她笑,看見了她把栗子遞過來,看見了她站在院子角落裡等著一句“沅姐姐一起玩”。
看見了。
但冇放在心上。
這兩件事,果然是不一樣的。
“姐姐冇睡醒,臉僵。”沈清沅放下梳子,轉頭看著林知微,“走吧,出去給姨媽請安。”
林知微跳下床沿,很自然地伸手來拉她的手。
前世沈清沅會立刻握住。手拉手,姐妹親熱,多好。但她知道,知微拉她的手不是因為她特彆,是因為知微跟誰都拉手。跟表哥拉手,跟隔壁的小丫頭拉手,跟賣糖人的老伯也能聊得熱火朝天。知微的世界很大,裡麵塞滿了人。她隻是其中一個小小的角落。
沈清沅把手伸過去,讓知微牽住了。
牽就牽了。不用刻意討好,也不用刻意疏遠。淡淡地處著就好。
——
堂屋裡,柳氏和林姨媽正在說話。
林姨媽是柳氏的妹妹,嫁得比柳氏好——丈夫在縣裡經營一家布莊,日子過得殷實。她穿著一件棗紅色的褙子,料子比柳氏身上的好得多,手腕上戴著一對銀鐲子,說話的時候鐲子碰來碰去,發出細碎的響聲。
“大姐,你這臉色可不如上回見你。”林姨媽拉著柳氏的手,眉頭皺著,“是不是又冇睡好?”
柳氏勉強笑了笑:“還好。就是最近家裡事多。”
“事多?又是因為那個——”林姨媽壓低聲音,朝趙金花住的廂房方向努了努嘴。
柳氏冇接話,低頭理了理衣襬。
林姨媽歎了口氣:“我說你也是,太老實了。那一家子白吃白住,你倒好,一句話不說。換了我,早把人攆出去了。”
“你姐夫……他願意的。”柳氏聲音輕輕的。
“姐夫願意你就由著他?大姐,不是我說你,你這性子——”
“姨媽。”
沈清沅走進堂屋,規規矩矩行了個禮。
林姨媽看見她,臉上立刻堆起笑:“清沅來了!哎喲,長高了,上回見你纔到姨媽肩膀,這回都快到下巴了。”她拉著沈清沅上下打量,“就是瘦了點。知微你看,你沅姐姐多苗條,你少吃點零嘴。”
林知微不樂意了:“我纔不胖!”
“不胖不胖,我們知微是圓潤。”林姨媽笑著說,又轉向沈清沅,“清沅,你表妹在家整天唸叨你,說沅姐姐翻花繩翻得好,非要跟著來。你可得好好教教她。”
前世沈清沅聽到這話,會立刻說“我教知微,姨媽放心”,然後花一個下午的時間陪知微翻花繩,翻到手指頭都酸了,知微學會了一個新花樣,高高興興地跑去給表哥看。她坐在原地,揉著手指,覺得完成了今天的任務。
“知微想學什麼花樣?”沈清沅問。
林知微眼睛亮了:“那個——那個雙層的!上次你翻過一次的,像漁網的那個!”
“那個有點難。”
“我不怕難!”
沈清沅點點頭,從針線筐裡翻出一根紅繩,係成圈。
“手伸出來。”
林知微乖乖伸出手。沈清沅把紅繩套在她手上,手指捏著繩子,開始教她第一個步驟。知微的手小,手指頭肉乎乎的,紅繩勒上去會陷進肉裡一點點。她笨拙地跟著沈清沅的指引,大拇指挑這根、小指勾那根,忙活了半天,繩子在她手上纏成了一團亂麻。
“哎呀!”林知微看著手裡那團紅線,嘴巴癟起來,“怎麼這樣啊——”
沈清沅低頭看了看那團“漁網”。
確實不像漁網。像一個被貓玩過的線團。
“你大拇指挑錯了。”她伸手把繩子解開,重新套好,“這根,挑外麵的。不是裡麵的。”
她又示範了一遍。動作很慢,每一步都停下來讓知微看清楚。
林知微第二次嘗試。這次好了一點,至少能看出是一個形狀了。雖然還是歪歪扭扭的,但至少不是一團亂麻。
“沅姐姐你看!是不是快成了?”
“嗯。再翻一步。”
林知微小心翼翼地勾住下一根線。紅繩在她手指間翻轉,慢慢展開——一個歪歪扭扭的漁網圖案出現了。網眼大小不一,邊角也鬆鬆垮垮的,但確實是一個漁網。
“成了成了成了!”林知微舉著那團紅繩,興奮得臉都紅了,“娘你看!我翻出來了!”
林姨媽湊過來看了一眼,表情微妙:“這……是漁網?”
“當然是漁網!”林知微理直氣壯,“就是——就是被魚撞過的漁網!”
沈清沅冇忍住,嘴角彎了一下。
被魚撞過的漁網。這個說法倒是有意思。
“沅姐姐你笑了!”林知微指著她的臉,像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的事情,“你今天第一次笑!”
沈清沅收了收嘴角,冇說話。
但她心裡承認,剛纔那一下,是真心的。不是因為要討好誰而擠出笑,是真的被逗笑了。
林知微又翻了幾遍,一次比一次熟練。她學東西其實很快,隻是冇耐心,手又胖,所以開頭總是亂七八糟。一旦摸到門道,進步就飛快。到第五遍的時候,漁網已經像模像樣了,網眼雖然還是有大有小,但至少能看出來那是什麼。
“我要去給表哥看!”
林知微從凳子上跳下來,舉著那團紅繩就往門外跑。跑了兩步,忽然停住了。
她回頭看了沈清沅一眼。
“沅姐姐,你跟我一起去嗎?”
沈清沅看著她。
前世的林知微從來不會問這句話。她會直接跑掉,沈清沅如果想跟她一起,得自己追上去,追到門口,看見知微已經拉著表哥的手在翻花繩了,她就默默地退回來。不追的話,就坐在原地等著。等著知微翻完了、玩夠了、想起她了,再跑回來找她。
等一個被想起來的機會。
“你去吧。”沈清沅說,“我把繩子收好。”
林知微猶豫了一下。
十一歲的小姑娘,手裡攥著剛翻好的漁網花繩,腳尖朝著門的方向,身子卻還側著,一半朝門外,一半朝沈清沅。臉上的表情像在做一道很難的選擇題。
“那——我去了哦?”
“嗯。”
林知微往門口走了幾步,又回頭。
“沅姐姐,我一會兒就回來。”
然後她跑出去了。
沈清沅低下頭,把針線筐裡的線繩整理好。紅色的歸紅色,藍色的歸藍色,纏成一個個小線團,碼得整整齊齊。
“一會兒就回來。”
前世林知微也說過這句話。每次都是“一會兒就回來”,然後一整個下午都不見人影。她等到太陽偏西,等到柳氏來叫她吃飯,等到把針線筐裡的線繩整理了三遍,知微才跑回來,臉蛋紅撲撲的,興奮地說“表哥帶我去放風箏了”。
從來冇有“一會兒”就回來過。
她把最後一個線團放進筐裡。
門外傳來腳步聲。很快,很輕,不像大人的步子。
林知微出現在門口。
臉蛋紅撲撲的。
“表哥不在家!”她氣鼓鼓地說,“書房門鎖著,院子裡的風箏也冇了。他肯定自己去放了!”
沈清沅看著她。
“所以你就回來了?”
“對啊。表哥不在,我找誰翻花繩去?”林知微理所當然地說,一屁股坐到她旁邊,“沅姐姐你再教我一個新的吧。那個漁網我會了,教我彆的。”
她把手伸過來。肉乎乎的小手上,紅繩還套在手指間,勒出了淺淺的印子。
沈清沅低頭看了看那隻手。
前世她等了無數次“一會兒就回來”,從來冇等到過。今天她冇等,知微反而回來了。不是因為她追上去,不是因為她討好,是因為知微自己想回來。
她拿起另一根藍繩。
“手伸好。”
林知微學第二個花樣的時候,清硯從門口探進頭來。
他臉上又有一道墨跡。今天是在左邊臉頰上,從顴骨一直延伸到下巴,像一道墨色的傷疤。配合他賊頭賊腦的表情,活像一個剛從戰場上逃回來的小兵。
“你們在乾嘛?”
“翻花繩。”林知微頭也不抬,“你走開,男孩子玩什麼翻花繩。”
清硯不服氣,走進來,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兩個姐姐四隻手,紅繩藍繩交纏翻轉,一會兒是一個菱形,一會兒是一個方形,手指翻飛快得看不清。清硯的眼睛跟著繩子轉,轉著轉著就暈了。
“這麼複雜。”他嘀咕,“你們女的是不是閒的?”
林知微騰出一隻手,抓起針線筐裡的一團線球,朝他砸過去。
“你才閒!這叫巧!你懂什麼!”
線團砸在清硯胸口,彈了一下,滾到地上。清硯低頭看了看,彎腰撿起來,很認真地研究了一下那個線團。
“這不就是一根繩子繞來繞去嗎?有什麼巧的?”
“你來。”林知微把紅繩從手上摘下來,塞進他手裡,“你翻一個試試。最簡單的就行。”
清硯被激了,坐下來,把紅繩套在手上。
然後他的手指打結了。
不是繩子的結,是他的手指——大拇指和小指分不清,食指和中指攪在一起,無名指完全不知道該放哪裡。紅繩在他手上纏了三圈,越纏越緊,最後十根手指被綁在一起,像一串待烤的螞蚱。
“——救命。”
林知微笑得從凳子上滑下去。
沈清沅看著弟弟那雙被紅繩捆住的手,沉默了片刻。
“清硯。”
“嗯?”
“蘇先生要是看見你的手這麼笨,大概會重新考慮要不要收你。”
清硯的臉一下子垮了。
“二姐!你幫我解開啊!彆跟蘇先生說!”
沈清沅幫他解繩子。解到一半,發現他在某個步驟打了個死結,也不知道是怎麼做到的。
“……你到底是怎麼繞的?”
“我不知道!”清硯的聲音帶著哭腔,“它自己纏上去的!”
林知微從地上爬起來,湊過來看了一眼那個死結,嘖嘖搖頭。
“清硯哥哥,你這雙手,也就配磨墨了。”
“磨墨怎麼了?磨墨也是本事!”
“是是是,本事本事。”林知微拍拍他的肩膀,“以後你負責磨墨,我負責翻花繩。分工明確。”
清硯張了張嘴,想反駁,但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還被紅繩捆著的手,把反駁咽回去了。
沈清沅終於解開了那個死結。紅繩取下來的時候,清硯的手指上勒出了好幾道紅印子,像戴了一串看不見的戒指。
“疼死了。”他甩著手,“我再也不碰這玩意兒了。”
“你說的。”林知微立刻把紅繩收走,“反悔是小狗。”
“我說的!”
清硯站起來,揉著手,走到門口。又回頭。
“二姐。”
“嗯?”
“那個——”他猶豫了一下,“蘇先生不會真的不收我吧?”
沈清沅看著他。
十二歲的少年,站在門口,陽光從身後照進來,把他的輪廓勾出一條金邊。臉上那道墨跡還冇洗掉,手指上還帶著紅繩勒出的印子,眼睛裡是真真切切的擔憂。
“你明天去書鋪,好好寫字。”沈清沅說,“字寫好了,蘇先生就收。”
清硯用力點頭,轉身跑了。
跑了兩步又回來。
“二姐,你說的梨膏糖,彆忘了!”
然後真跑了。
林知微看著他跑遠的背影,歪了歪頭。
“沅姐姐,清硯哥哥為什麼那麼聽你的話?”
沈清沅把紅繩繞好,放回針線筐。
“他冇聽我的話。”她說,“他隻是想吃梨膏糖。”
——
林知微走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林姨媽在門口跟柳氏又說了好一會兒話,聲音壓得低低的,大約是又在勸柳氏“硬氣一點”之類的。柳氏隻是點頭,偶爾應一聲,聲音輕得像風吹過門簾。
林知微拉著沈清沅的手。
“沅姐姐,我下回還來。”
“好。”
“你教我那個——那個星星的,好不好?我今天冇學會。”
“好。”
林知微歪頭看她,圓圓的眼睛眨了眨。
“沅姐姐,你今天真的不一樣。”
沈清沅冇問“哪不一樣”。她隻是伸手,把知微鬢角碎髮彆到耳後。這個動作前世她也做過無數次,每次都是小心翼翼的,怕知微嫌她多事。這次她很自然,做完了就收回手。
林知微摸了摸被彆好的頭髮,忽然笑了一下。
“不過挺好的。”
她跑向林姨媽,鵝黃色的衫子在暮色裡一跳一跳的,像一隻還冇學會飛的蝴蝶。
沈清沅站在門口,看著林家的馬車駛出巷口。
身後有腳步聲。
沈清瑤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她旁邊,手裡拿著兩個洗乾淨的梨。
“走了?”
“走了。”
沈清瑤遞給她一個梨。沈清沅接過來,咬了一口。皮薄肉脆,汁水溢了滿口。
“林知微今天冇纏著你問表哥?”沈清瑤咬了一口梨,嚼得哢嚓響。
“問了。”
“你怎麼說?”
“讓她自己去問。”
沈清瑤挑了挑眉,嚼梨的速度慢下來。
“然後呢?”
“然後表哥不在。她回來了。”
沈清瑤把梨咬下好大一口,嚼了一會兒,嚥下去。
“不錯。”
就兩個字。和昨天那句“行”一樣,沈清瑤的誇讚從來不多於三個字。但沈清沅聽得出那兩個字裡的分量。
她咬了一口梨。
很甜。
棗樹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一直伸到院門口。隔壁陳婆婆的梨花瓣飄過來,落在青石板上,薄薄一層,像下了一場很小的雪。
不是雪。
是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