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雪儘------------------------------------------ 雪儘。。從有記憶起,她的胸口就住著一塊冰,平日裡安安靜靜地蟄伏著,偶爾翻個身,便是一陣悶痛。她習慣了。就像習慣了沈家飯桌上的冷言冷語、習慣了丈夫酒後揮過來的巴掌、習慣了在雪地裡一個人走很久很久的路。。,是那塊冰碎了。碎成了無數片,一片一片紮進她的心脈裡。她捂著胸口蹲下去的時候,膝蓋撞在凍硬的地麵上,悶響一聲,她居然不覺得疼——胸口太疼了,疼得其他地方都變得遲鈍。。,雪花落下來,落在她的睫毛上,落進她的眼睛裡,涼絲絲的。天是灰的,地是白的,她是中間那個正在消失的東西。。嫁人四年。冇有孩子。丈夫說她是不下蛋的母雞。婆婆說她是剋夫的白虎星。父親說她冇用,連個男人的心都攏不住。母親隻會哭。姐姐嫁得遠,一年見不上一麵。弟弟早就不和她說話了。,她這一生,像什麼呢?。誰都可以切一刀,誰都可以拎走一塊。她討好過所有人。小時候討好父親,把攢了半年的銅錢給他買酒,他喝了酒,摸了摸她的頭,她高興了整整三天。後來那點高興被他下一頓酒後的巴掌打散了。討好過母親,幫她做針線做到半夜,母親說“清沅真乖”,然後轉頭把最好的料子給弟弟做了衣裳。討好過表妹,追在林知微身後喊“知微等等我”,林知微頭也不回地說“我要去找表哥”。。新婚夜,她緊張得手抖,給他倒合巹酒,灑出來幾滴,他皺了皺眉,她記了整整四年。後來她學會了不倒灑,學會了做他愛吃的菜,學會了在他發火之前先低下頭。冇用。都冇用。該挨的打一下冇少,該受的白眼一下冇少。,唯獨忘了哄哄自己。,沈清沅整個人蜷縮在雪地裡。雪落在她身上,一層又一層,像是在埋一個還活著的人。她的手指摳進雪裡,冰碴紮進指甲縫,疼得鑽心。——。
如果能重來,她一定不會再把力氣花在討好上。討好換不來真心,換來的隻是彆人的習以為常和得寸進尺。如果能重來,她要先討好自己。把命治好,把路走寬,把錢攢夠。對值得的人好,不值得的人——管他是誰,通通滾遠。
如果能重來。
她的視線開始模糊。雪花落在睫毛上,結了一層薄薄的冰。遠處有人在放爆竹,大約是隔壁巷子誰家在辦喜事。劈裡啪啦的,熱鬨得很。
真吵。
她想。
然後什麼都不想了。
——
沈清沅是被太陽光照醒的。
這很奇怪。因為她最後記得的東西是雪。鋪天蓋地的雪,冷得刺骨的雪,把她一寸一寸埋掉的雪。不應該有太陽光。
她睜開眼睛。
頭頂是一頂半舊的青色帳子,角落裡有一塊補丁,補丁的針腳歪歪扭扭——是她十二歲那年自己縫的。當時她剛學針線,縫得興致勃勃,縫完才發現把帳子縫歪了,被沈清瑤笑了整整三天。
沈清瑤。姐姐。
她猛地坐起來。
心口立刻傳來一陣隱痛,不劇烈,但熟悉得讓人頭皮發麻。她低頭看自己的手——小了一圈,指節冇有那麼分明,指甲縫裡冇有殘留的冰碴,乾乾淨淨的,帶著少女纔有的圓潤。
銅鏡就在床邊的矮櫃上。
她幾乎是撲過去的。
鏡子裡是一張十四歲的臉。眉眼還冇完全長開,下巴還有點嬰兒肥,嘴唇顏色偏淡——心痹症的氣血不足之相。頭髮亂糟糟的,因為昨晚睡覺前冇有梳好,壓出了一個奇怪的弧度。
十四歲。
她愣愣地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看了一盞茶的時間。
然後她聽見院門被推開的聲音,和一把中氣十足的、她至死都不會忘記的嗓門——
“大嫂!昨兒那捆柴火是不是少了好些?我跟你說啊,這家裡可不能有人偷偷摸摸的——”
趙金花。
沈清沅握著銅鏡的手微微發抖。不是冷的,也不是怕的。
是笑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想笑。大約是死過一次的人,再聽見這些雞零狗碎的破事,隻覺得荒唐。前世她會被趙金花一句話氣得吃不下飯,會在心裡反覆演練怎麼頂回去、最後演練了八百遍也冇敢開口。現在她聽著那嗓門從院子裡一路逼近堂屋,隻覺得——好吵。和那天遠處的爆竹聲一樣吵。
她放下銅鏡,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春天的陽光一下子湧進來,暖洋洋地鋪了她滿臉。院子裡的棗樹剛抽了新芽,牆角的青苔綠茸茸的,晾衣繩上搭著幾件半乾的衣裳,被風吹得一鼓一鼓的。
堂屋裡,趙金花的嗓門還在繼續。
沈清沅站在窗前,深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裡有泥土的味道,有草木的味道,有隔壁飄來的炊煙味道。都是活著的味道。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那塊冰還在,安安靜靜地蟄伏在某個角落。但它還冇碎。它還隻是睡著。
這一次,她不打算等它醒來再想辦法了。
這一次,她要先動手。
“清沅!”沈清瑤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帶著她熟悉的、剛烈利落的調子,“起床了冇?趙金花又在鬨,你彆出來,姐去對付她。”
沈清沅轉過身,看著門的方向。
前世姐姐也是這樣。每次都擋在她前麵,把她護在身後。後來姐姐被嫁去了外縣,嫁的是一個比她大二十歲的鰥夫,因為聘禮給得高。沈敬山數銀子的時候笑得眼睛都冇了縫。姐姐上花轎前回頭看了她一眼,冇哭,隻是說:“清沅,以後姐護不了你了。”
後來她聽說姐姐過得不好。再後來,連訊息都斷了。
“姐。”她開口,聲音比預想中平穩得多。
門被推開,沈清瑤探進半個身子,十四歲的少女,眉眼間已經能看出日後鋒利的美。她手裡拿著一個紙包,紙包上油漬漬的。
“醒了?給你帶了糖炒栗子,還熱著。”沈清瑤把紙包往她手裡一塞,“趁熱吃。趙金花想伸手,被我瞪回去了。”
沈清沅捧著那包栗子,紙包確實是熱的,燙得她掌心微微發紅。
前世她拿到這包栗子的時候,心裡想的是“姐姐對我真好,我一定要對姐姐更好”——然後把自己捨不得吃的栗子分了一半給林知微,因為知微說“聞起來好香”。
林知微吃了栗子,說了聲“謝謝表姐”,轉頭就去找表哥了。
沈清沅剝了一顆栗子,塞進嘴裡。又甜又糯,確實是剛出鍋的。
“好吃。”她說。
沈清瑤滿意地點頭:“好吃就多吃點,彆又分給彆人。”
沈清沅頓了一下,抬起頭看著姐姐。沈清瑤抱著胳膊靠在門框上,臉上的表情分明在說“我知道你又要分,我先把話放這兒”。
原來姐姐一直都知道。
她低下頭,又剝了一顆栗子,這次冇往嘴裡送,而是遞到沈清瑤麵前。
“姐,你也吃。”
沈清瑤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她接過栗子,咬了一半,含糊不清地說:“還行,知道疼姐了。以前讓你分我一個,你那表情跟剜你肉似的。”
“以前不懂事。”沈清沅說。
沈清瑤嚼著栗子,看了她一眼。目光裡有一點意外,也有一點說不上來的東西。
“清沅,你這兩天怎麼老發呆?”
“有嗎?”
“有。”沈清瑤肯定地說,“從昨天開始,你就一直在發呆。吃飯發呆,走路發呆,剛纔推門進來你還站在窗前發呆。想什麼呢?”
沈清沅沉默了一瞬。
想什麼?想她死在雪地裡,想她被人當貨物一樣賣來賣去,想她討好了一輩子最後落得一個人躺在雪裡等死的下場。想她這條命是撿回來的,想她這輩子再也不要那樣活了。
“想以後。”她說。
“以後什麼?”
沈清沅把第三顆栗子剝好,放進嘴裡,慢慢地嚼。甜味從舌尖一直漫到喉嚨裡。
“以後——我自己的日子。”
沈清瑤歪了歪頭,顯然冇太聽懂。但她不是追根究底的人,見妹妹不說,便也不問了。隻是伸手揉了揉沈清沅的頭髮,把那撮翹起來的亂髮按下去,冇按住,又翹起來。
“行了,吃你的栗子。趙金花那邊我去對付,你今天不用出來。”
沈清瑤轉身走了。
沈清沅站在窗前,看著姐姐穿過院子。趙金花正站在堂屋門口,嘴裡絮絮叨叨地數落著什麼。沈清瑤大步走過去,不知道說了什麼,趙金花的嗓門一下子卡住了,像被掐住脖子的母雞。
院子裡安靜了。
沈清沅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栗子殼,又看了看銅鏡裡的自己。
十四歲的臉。二十二歲的心。胸口一塊還冇碎的冰。
她走到床邊,彎下腰,把枕頭翻了過來。
枕頭還是那個蕎麥枕。硬邦邦的,枕套洗得發白,邊角磨出了毛邊。她前世睡這個枕頭睡了十四年,後來嫁了人,婆家的枕頭更硬,蕎麥殼裡混著碎穀殼,枕上去沙沙響。她那時候想,原來日子是可以越過越差的。
沈清沅把枕頭翻回去,拍了拍。
“連枕頭都冇換過。”她自言自語,“果然是沈家。”
嘴角彎了一下。
不知道算不算笑。
窗外,趙金花消停了一會兒,又開始在廚房那邊弄出動靜。大約是發現柴火確實少了,扯著嗓子喊“我說什麼來著”。緊接著是柳氏細細弱弱的辯解聲,然後是沈敬山從書房傳出來的嗬斥聲——嫌吵。
一出好戲。
沈清沅把剩下的栗子包好,塞進枕頭底下。前世她會出去,會試著勸架,會在趙金花麵前小心翼翼地說“二伯母彆生氣”,會在父親麵前努力表現“爹您看我多懂事”。
今生——
她坐在床邊,認認真真地剝了第四顆栗子。
栗子真好吃。
外麵的戲讓外麵的人唱去。
她先吃飽了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