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蘇清鳶醒了。
陽光還沒照進來,窗外灰濛濛的。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裏卻清醒得很。
今天要去電視台。
不是上次那個小演播廳,是市電視台最大的那個。晚上八點黃金檔,四十分鍾的專訪。主持人是台裏的一姐,據說采訪過很多名人。
她坐起來,下床。
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天邊泛著魚肚白,城市的輪廓慢慢清晰起來。遠處有早起的鳥兒在叫,樓下偶爾有晨跑的人經過。
她站了一會兒。
然後轉身去洗漱。
——
上午九點,電視台的車準時停在樓下。
她上車。
還是上次那個趙編導,笑眯眯的。
“蘇同學,今天狀態怎麽樣?”
她點點頭。
“還行。”
趙編導笑了。
“別緊張,就當聊天。李老師人很好的,不會為難你。”
李老師就是今天的主持人,李婉。四十多歲,在台裏幹了二十年,采訪過無數名人,口碑很好。
她沒說話。
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
——
到電視台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
她被帶進化妝間。
這次不是上次那個小化妝間,是一個大的,有單獨的化妝台,還有沙發和茶幾。化妝師也不止一個,兩個女孩圍著她,一個化妝,一個弄頭發。
“蘇小姐麵板真好。”化妝的女孩說。
她笑了笑。
沒說話。
化了一個多小時,妝才化完。她看著鏡子裏的自己,有點陌生。不是不好看,是太精緻了,像換了個人。
換好衣服,是一條白色的連衣裙,簡約大方,是電視台準備的。
她被帶到休息室。
裏麵坐著一個中年女人,短發,穿著幹練的西裝,正在看稿子。
看到她進來,女人抬起頭,笑了。
“蘇清鳶?我是李婉。”
她走過去。
“李老師好。”
李婉拍拍身邊的沙發。
“坐,別緊張。咱們先聊聊,一會兒上台就自然了。”
她坐下。
李婉看著她,眼神裏帶著點審視,但很溫和。
“你的專訪我看了。你那個故事,很打動人。”
她沒說話。
李婉繼續說。
“今天咱們聊什麽,你知道嗎?”
她點點頭。
“大概知道。”
李婉笑了。
“那就好。我這個人采訪不喜歡按稿子來,覺得那樣不真實。咱們就聊天,想到哪說到哪。你願意說就說,不願意說就不說。行嗎?”
她看著李婉。
沉默了兩秒。
然後點頭。
“行。”
——
晚上七點半,演播廳。
燈光很亮,刺得人睜不開眼。台下黑壓壓坐滿了觀眾,少說也有兩百人。攝像機對著她,好幾台,紅色的指示燈亮著。
她坐在沙發上,對麵是李婉。
麥克風別在衣領上,有點涼。
李婉看著她,笑了笑。
“緊張嗎?”
她點點頭。
“有一點。”
李婉笑了。
“正常。我第一次上節目的時候,腿都在抖。”
她沒說話。
導播喊了一聲。
“倒計時十秒。十、九、八……”
她深吸一口氣。
“……三、二、一,開始!”
李婉對著鏡頭,開口。
“大家好,歡迎收看今天的《深度訪談》。我是李婉。今天我們的嘉賓,是一位特別的年輕人。她十三歲輟學打工,十八歲重返校園,十九歲考取年級第一,獲得全國作文大賽特等獎,還創辦了自己的文化傳媒公司。她的故事感動了無數人,她就是蘇清鳶。”
鏡頭轉向她。
她坐在那裏,看著那個黑洞洞的鏡頭。
李婉開始提問。
“蘇清鳶,我們先從你的童年開始聊起吧。你在孤兒院待了多久?”
她想了想。
“五年。”
“五歲進去,十歲被領養?”
“對。”
“在孤兒院的日子,苦嗎?”
她沉默了一秒。
“那時候不知道什麽叫苦。以為大家都那樣。”
李婉看著她。
“後來呢?”
“後來被領養了。”
“那家人對你好嗎?”
她看著李婉。
沒說話。
演播廳裏安靜了幾秒。
李婉也不催,就那麽等著。
她終於開口。
“不好。”
“能具體說說嗎?”
她想了想。
然後開始說。
說那些年的事。
說她十歲那年第一次穿新衣服,高興得睡不著。後來才知道,那是最後一次。
說她十三歲被逼著輟學打工,站在流水線前,一站就是十二個小時。手被機器燙傷,用冷水衝衝繼續幹。
說她每個月工資全數上交,自己一分錢都留不下。想買件新衣服,李秀蘭說“穿你妹妹的就行”。
說她睡陽台,吃剩飯,穿別人不要的衣服。
說她被打,被罵,被當工具使。
說她十八歲那年,被逼著捐腎。她不同意,被打了一頓,然後逃出來。
說到最後,她停下來。
演播廳裏安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台下,有人在抹眼淚。
李婉眼眶也紅了。
“你是怎麽挺過來的?”
她想了想。
“因為不想死。”
李婉愣住了。
她繼續說。
“那時候想,要麽死,要麽活。死了就什麽都沒了。活著,還有機會。”
李婉看著她。
“後來呢?”
“後來就活下來了。”
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
“然後重新上學,考第一,拿獎,開公司。一步一步,就走到現在了。”
李婉沉默了幾秒。
然後問。
“你現在還恨他們嗎?”
她知道李婉問的是誰。
想了想。
“不恨了。”
“為什麽?”
“因為他們不配。”
演播廳裏又安靜了幾秒。
台下,有人開始鼓掌。
掌聲稀稀拉拉的,但很真誠。
李婉深吸一口氣。
“最後一個問題。”
她看著李婉。
“經曆了這麽多,你現在最想說什麽?”
她沉默了幾秒。
看著鏡頭。
那個黑洞洞的鏡頭,像一隻眼睛。
她想起十三歲那年,站在流水線前,累得直不起腰。
想起十八歲那年,從醫院跑出來,光著腳踩在地上。
想起現在,坐在這裏,對著幾百萬人說話。
她開口。
聲音不大。
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我蘇清鳶,從被拋棄的養女,到今天的自己,用了三年。”
她頓了頓。
“這三年,我學會了靠自己。”
“這三年,我明白了隻有自己強大了,纔不會被任何人踩在腳下。”
她眼眶有點紅。
但笑了。
“從今往後,我會更好。”
她看著鏡頭。
一字一頓。
“所有看不起我的人,看著吧。”
演播廳裏安靜了幾秒。
然後——
掌聲炸開。
劈裏啪啦,像潮水一樣湧過來。
台下所有人都站起來了。
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喊“好”。
李婉站起來,走到她麵前,伸出手。
她握住那隻手。
站起來。
對著台下,深深鞠躬。
掌聲更響了。
她直起身。
看著那些陌生的臉。
有年輕的,有年長的,有男的,有女的。
都在看著她。
都在鼓掌。
她站在那裏。
嘴角微微勾起。
——
專訪結束後,她被一群人圍住了。
有工作人員,有觀眾,有電視台的領導。
都說她講得好。
她一一回應。
走出電視台,已經快十點了。
外麵天很黑,城市的燈火亮著。
她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
夜風吹過來,有點涼。
但她不覺得冷。
手機震了。
拿起來看。
林小雨的訊息。
“蘇清鳶!你太棒了!我們都看了!哭死了!”
張敏的訊息。
“老闆!你火了!真的火了!”
劉婷婷的訊息。
“蘇清鳶,你說得太好了!我全程哭著看的!”
李小曼的訊息。
“謝謝你。真的謝謝你。”
還有很多人。
一條一條,看不過來。
她看著那些訊息。
嘴角微微勾起。
突然,手機又震了。
是陸沉淵的訊息。
隻有四個字。
“我為你驕傲。”
她看著那四個字。
愣了幾秒。
然後笑了。
回複。
“謝謝。”
他秒回。
“不是客氣,是真的。”
她看著那行字。
心裏有什麽東西,暖暖的。
——
回到家,已經快十一點了。
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腦海裏閃過今晚那些畫麵。
台下的掌聲,那些人的眼淚,李婉的眼神。
還有那句“所有看不起我的人,看著吧”。
她翻了個身。
側躺著。
看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
很淡,很柔。
她閉上眼。
嘴角還帶著笑。
明天,是新的一天。
也是新的開始。
因為從今天起,她不再是那個被拋棄的養女。
她是蘇清鳶。
站起來的蘇清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