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點，城市安靜下來。
蘇清鳶坐在書桌前，台燈暈黃的光圈籠罩著桌麵。窗外偶爾傳來幾聲貓叫，遠處有汽車駛過的聲音，但都很遠，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
她手裏拿著那個鐵盒。
這個鐵盒跟了她很久了。從蘇家那個堆滿雜物的陽台，到那個二十平米的出租屋，到現在這個屬於自己的家。
生鏽的，冰涼的，邊緣硌手。
但裏麵裝著她最珍貴的東西。
她開啟盒蓋。
裏麵的東西一樣一樣往外拿。
工資條，一遝一遝，從十三歲到十八歲，每個月都有。最下麵那張已經發黃了，邊角捲起來，上麵的字跡也有些模糊。那是她第一次拿到的工資，八百塊，一分不少全交給了李秀蘭。
她拿著那張工資條，看了幾秒。
然後放下。
照片。
一張一張，按時間排好的。
三歲時的她，站在孤兒院門口，穿著別人捐的舊棉襖，袖子太長，遮住了手指。眼神怯怯的，不敢看鏡頭。
八歲時的她，在孤兒院的活動上，站在人群最後麵，低著頭，看不清臉。
十歲時的她，剛被領養那年，蘇家給她買了件新衣服，她笑得眼睛彎彎的。那是她這輩子第一次穿新衣服，也是最後一次。
十三歲時的她，穿著工廠的工服，站在流水線旁邊，臉上全是汗。胳膊上有一道疤，是被機器燙的，還紅著。
十五歲時的她，臉上有傷，眼角淤青，嘴角還有血痂。那是蘇小寶打的，因為沒把錢全給他。
去年時的她，站在陽台上，背景是堆滿雜物的角落。那是她在這個家裏唯一一張照片，趁家裏沒人偷偷拍的。
一張一張，都是記憶。
她翻到最後一張。
手指突然停住了。
最底下還有一張照片。
不是她放進去的。
她愣了一下，把那張照片抽出來。
泛黃的，邊緣有點卷。一看就是很多年前的老照片。
照片上是個年輕女人，二十多歲的樣子，抱著一個嬰兒。女人眉眼溫柔，嘴角帶著淡淡的笑。嬰兒很小，裹在繈褓裏，隻露出半張小臉。
她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不認識。
這個女人，她從來沒見過。
但那雙眼睛……
她湊近看。
那女人的眼睛，形狀很好看，眼尾微微上挑。
她突然想起早上照鏡子時看到的自己。
同樣的形狀。
同樣的眼尾。
她的手開始抖。
翻到背麵。
有一行褪色的字，寫得歪歪扭扭的，像是很久以前寫的。
市婦幼保健院，2006年3月15日
她愣住了。
2006年3月15日。
她的生日。
她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照片邊緣毛糙，有點刺手。她捏著那張照片，手指摩挲著那行字，一遍又一遍。
窗外路燈的光透過窗簾縫隙投進來，正好落在照片上。
那張女人的臉，在昏黃的光裏，顯得更加溫柔。
她低頭看自己的鎖骨下方。
那裏有一個胎記，從小就有。不大，硬幣大小，顏色淡淡的，像一滴墨水滴在麵板上。
她再看照片裏那個嬰兒。
繈褓解開了一點點，露出嬰兒的鎖骨。
那裏，有一個小小的印記。
和她的一模一樣。
她的心跳突然變快。
快得能從胸腔裏聽見。
咚咚咚。
咚咚咚。
血液湧上頭頂，耳朵裏嗡嗡響。
她攥緊那張照片，指甲掐進掌心。
疼。
但她顧不上。
隻是盯著那張照片，盯著那個女人，盯著那個嬰兒，盯著那個胎記。
腦子裏一片空白。
又一片混亂。
這個女人是誰？
為什麽她的照片會在自己的鐵盒裏？
為什麽她抱著那個嬰兒？
為什麽那個嬰兒鎖骨上的胎記和自己一模一樣？
為什麽照片背後寫著她的生日？
無數個問題像潮水一樣湧過來。
她坐在那裏，一動不動。
很久很久。
直到窗外傳來一聲貓叫，她纔回過神來。
她低頭，又看了一眼那張照片。
那個女人還在笑。
溫柔地笑。
她盯著那雙眼睛。
那雙和自己一模一樣的眼睛。
腦海裏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這個人……
會不會是……
她不敢想下去。
但那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了。
她把照片放下，靠在椅背上。
盯著天花板。
大口喘氣。
房間裏很安靜，隻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過了很久，她坐起來。
拿起那張照片，又看了一遍。
然後翻開鐵盒，把裏麵所有的東西都倒出來。
工資條、照片、錄音筆、醫院診斷書，散了一桌。
她一件一件翻，想找到什麽線索。
但什麽都沒有。
隻有這張照片。
來曆不明的照片。
她想起這個鐵盒的來源。
是在蘇家那個陽台上找到的，藏在紙箱最底下。她搬出來的時候，順手帶走了。
當時她以為裏麵隻有自己的東西。
沒想到最底下還有這張照片。
是誰放進去的？
什麽時候放進去的？
為什麽放進去？
她想不出答案。
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淩晨一點。
她猶豫了一下，撥了一個號碼。
那邊響了幾聲，接起來。
“喂？”張敏的聲音，迷迷糊糊的，像是被吵醒了。
“是我。”
“老闆？”張敏清醒了一點，“這麽晚了，怎麽了？”
她沉默了一秒。
“沒事。打錯了。”
掛了電話。
她看著手機螢幕，愣了幾秒。
然後放下。
站起來，走到窗邊。
拉開窗簾。
窗外夜色很深，城市的燈火稀疏了，隻有零星的幾盞還亮著。遠處有一棟高樓，窗戶一格一格暗著，像無數雙閉上的眼睛。
她站在那裏，看著那片夜色。
手裏還攥著那張照片。
月光從雲層後麵透出來，很淡，很冷。
照在照片上，那個女人的臉在月光裏顯得更加模糊。
她看了很久。
然後轉身，回到書桌前。
把照片小心地放回鐵盒。
蓋上蓋子。
把鐵盒放回抽屜裏。
關上抽屜。
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腦子裏全是那張照片。
那個女人，那雙眼睛，那個胎記，那行字。
市婦幼保健院，2006年3月15日
她翻了個身。
側躺著。
看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
很淡，很冷。
她閉上眼。
但睡不著。
腦海裏反複閃過那些畫麵。
那個女人在笑。
那個嬰兒在繈褓裏。
那個胎記和自己的一模一樣。
她睜開眼。
又翻了個身。
月光慢慢移動。
從窗戶左邊，移到中間，又移到右邊。
她還是睡不著。
直到天快亮的時候，她才迷迷糊糊睡過去。
夢裏，那個女人一直在看著她。
溫柔地笑。
不說話。
隻是看著她。
她想去追，想問她是誰，但腿邁不動。
隻能站在那裏，看著那個女人越來越遠。
最後消失在霧裏。
她醒了。
陽光照在床上。
她坐起來，愣了幾秒。
然後下床，走到書桌前。
開啟抽屜。
拿出那個鐵盒。
開啟。
那張照片還在。
那個女人還在笑。
她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然後小心地放回去。
蓋上蓋子。
放回抽屜。
關上。
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陽光湧進來，鋪滿整個房間。
她站在那裏，讓陽光曬著臉。
腦海裏閃過一個念頭。
這件事，沒那麽簡單。
她一定要查清楚。
這個女人是誰。
那個嬰兒是誰。
為什麽她的照片會在自己的鐵盒裏。
為什麽那個胎記和自己一模一樣。
她一定要查清楚。
不管多難。
不管要多久。
她深吸一口氣。
轉身，去洗漱。
今天，還有很多事要做。
但這件事，她會放在心裏。
慢慢查。
一步一步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