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後。
省城，市文化中心。
蘇清鳶站在禮堂門口，抬頭看著那棟氣派的建築。玻璃幕牆在陽光下閃著光，大門上方掛著紅色的橫幅——“全國中學生創新作文大賽總決賽”。
她深吸一口氣，走進去。
禮堂裏已經坐滿了人，黑壓壓一片。評委席在前排，坐了七八個人，有老有少，有的戴著眼鏡，有的拿著筆在本子上寫寫畫畫。觀眾席上全是參賽選手和帶隊老師，有人交頭接耳，有人緊張地翻著資料，有人閉著眼念念有詞。
蘇清鳶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位置靠中間，左右都是陌生的麵孔。左邊是個戴眼鏡的男生，手裏拿著一遝素材本，翻來翻去，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右邊是個紮馬尾的女生，一直在轉筆，轉一次掉一次，掉一次撿起來再轉。
她沒動。
隻是看著前方的舞台。
聚光燈打在台上，亮得晃眼。主持人在台上說著什麽，聲音從喇叭裏傳出來，嗡嗡嗡的，聽不太清。工作人員在台下走來走去，腳步急促。
她手心有點出汗。
但不是緊張。
是別的什麽感覺。
說不上來。
“下麵公佈本次大賽的作文題目。”
主持人的聲音突然清晰起來。
全場瞬間安靜了。
所有人盯著台上。
大螢幕亮了。
兩個字慢慢浮現。
重生。
蘇清鳶愣了一秒。
然後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帶著點什麽。
右邊那個轉筆的女生看了她一眼，不明白她為什麽笑。
她沒理。
低下頭，拿起筆。
開始在答題紙上寫。
刷刷刷。
筆尖劃過紙麵的聲音，在安靜的考場裏格外清晰。
她寫得很快。
幾乎沒有停頓。
那些句子像早就準備好的一樣，從筆尖流出來。
寫她上輩子的事。
寫她十三歲被逼著輟學打工，站在流水線前十二個小時，手被機器燙傷也不敢停。
寫她被罵被打被當工具使，睡陽台吃剩飯穿別人不要的衣服。
寫她被逼著捐腎，躺在手術台上，看著那些穿白大褂的人圍著她。
寫她臨死前，蘇雨柔的臉湊過來，笑著說：“姐，你的心髒真好用。”
寫她這輩子的事。
寫她重生那天睜開眼，看到慘白的天花板，聞到刺鼻的消毒水味。
寫她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從那個破舊的出租屋，到年級第一，到站在這個考場裏。
寫涅磐重生的感覺。
不是矯情的那種，是真的疼過之後，又活過來的那種。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旁邊的選手有的在撓頭，有的在咬筆，有的寫了劃掉，劃了又寫。有人急得滿頭大汗，有人看著空白的卷子發呆。
她沒停。
刷刷刷。
刷刷刷。
最後一筆落下。
她抬起頭，看了一眼牆上的鍾。
還有十分鍾。
她把卷子翻過來，蓋在桌上。
然後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腦海裏閃過剛才寫的那些字。
她笑了。
——
三天後。
學校禮堂。
大螢幕上播放著頒獎典禮的直播。
全校師生坐在台下，黑壓壓一片。有人交頭接耳，有人伸著脖子往前看，有人拿出手機準備拍照。
蘇清鳶坐在班級隊伍裏，周圍全是同學。
林小雨在旁邊緊張得一直抓她胳膊。
“快開始了快開始了！”
畫麵裏，評委正在宣佈獲獎名單。
“三等獎——XX省XX中學，李明，XX省XX中學，張瑤……”
唸了一長串名字。
台下有人鼓掌，有人歡呼。
“二等獎——XX省XX中學，王磊，XX省XX中學，趙婷……”
又是十幾個名字。
林小雨的手抓得更緊了。
“怎麽還沒到你……”
她沒說話。
繼續看著螢幕。
“一等獎——XX省XX中學，劉洋，XX省XX中學，陳晨……”
唸了十個名字。
沒有她。
台下安靜了。
有人開始小聲說。
“不會沒得獎吧……”
“不可能吧，她那麽厲害……”
“全國比賽，高手太多了……”
林小雨的臉垮下來了。
“蘇清鳶……”
她拍了拍林小雨的手。
繼續看著螢幕。
主持人的聲音再次響起。
“本次大賽特等獎——唯一一位——”
全場屏住呼吸。
“蘇清鳶！”
台下瞬間沸騰了。
掌聲如雷。
有人站起來歡呼。
林小雨在旁邊激動得跳起來，抓著她的胳膊使勁晃。
“蘇清鳶！特等獎！特等獎！”
她被晃得身子都歪了。
但還是沒動。
隻是看著螢幕。
螢幕上，她走上領獎台，接過獎杯。
聚光燈打在身上，亮得晃眼。
台下掌聲不斷。
評委席上，一個白發蒼蒼的老教授站起來，拿起話筒。
“這篇作文，讓我們看到了文字的力量。”
他頓了頓。
“真實，有力，打動人心。”
她站在台上，對著鏡頭微笑。
獎杯在手裏，冰涼的。
但她心裏很暖。
——
頒獎典禮結束，她走出文化中心。
外麵天已經黑了。
城市的燈火亮起來，五顏六色的，在夜色裏閃爍。
她站在台階上，看著那些光。
手機突然開始震。
一下，兩下，三下。
她拿出來看。
林小雨發來的訊息，一連串。
“蘇清鳶！你快看熱搜！”
“你的視訊火了！”
“播放量破五十萬了！”
她點開連結。
是比賽的視訊。
評論區已經刷屏了。
“這女孩是誰？”
“寫得什麽作文？評委都感動了！”
“太厲害了……”
“顏值還這麽高，老天爺偏心啊！”
她一條條翻過去。
表情沒什麽變化。
關掉手機，放進口袋。
走下台階。
夜風吹過來，有點涼。
她攏了攏外套。
往前走。
腦海裏閃過剛才那些評論。
“這女孩是誰？”
她是誰？
她是蘇清鳶。
從手術台上活過來的那個。
——
回到出租屋，已經快十點了。
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手機又震了。
她拿起來看。
播放量破一百萬了。
評論區還在瘋漲。
她翻了一會兒。
有人開始扒她的身世。
“這個蘇清鳶，是不是之前那個被領養的？”
“聽說她養父母對她不好……”
“真的假的？有瓜？”
評論區開始分裂。
有人同情，有人質疑，有人罵蘇家不是人。
她把手機調成靜音。
扔到一邊。
翻了個身。
看著窗外。
窗外突然有煙花炸開。
砰的一聲。
五彩的光映在牆上，一閃一閃的。
她坐起來。
走到窗邊。
拉開窗簾。
遠處的夜空中，煙花一朵接一朵地綻放。
紅的，黃的，綠的，紫的。
照亮了半邊天。
她看著那些煙花，看了很久。
手機螢幕還在閃。
但她沒看。
風吹進來。
有點涼。
她關上窗。
拉上窗簾。
房間裏暗下來。
她躺回床上。
盯著天花板。
煙花的光偶爾透過窗簾縫隙閃進來。
一閃。
一閃。
她閉上眼。
嘴角微微勾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