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風從窗戶吹進來，帶著樓下夜市的油煙味。
蘇清鳶站在窗邊，看著那些攤位一個接一個亮起燈。烤串的煙升起來，混著孜然的香味，飄得到處都是。有人在喊“羊肉串五塊錢三串”，有人在翻著鐵板上的魷魚，滋滋啦啦的聲音隔著幾條街都能聽見。
她靠在窗框上，看著那些熱鬧。
手機響了。
陌生號碼。
她接起來。
“蘇清鳶。”
那個聲音從聽筒裏炸出來，壓得很低，但那股怒氣藏都藏不住。
蘇建國的。
“你行啊，敢報警。”
她沒說話，隻是換了個姿勢，繼續靠在窗邊。
樓下那個烤串攤的煙更大了，飄上來，嗆得人眼睛有點酸。
“有事說事，沒事掛了。”
“你——”蘇建國深吸一口氣，像在努力壓製什麽，“你眼裏還有沒有我這個爸？”
她笑了。
那笑聲從喉嚨裏滾出來，淡淡的，輕輕的。
但聽得人心裏發涼。
“爸？”
電話那頭沉默了。
“你配嗎？”
更安靜了。
隻聽見粗重的喘息聲，像一頭被激怒的牛，在電話那頭喘著。偶爾還能聽見杯子碰桌子的聲音，應該是他在喝酒。
她等了幾秒。
沒等到回答。
於是她繼續開口，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再派人跟蹤我，我就把你公司那些爛事全抖出去。”
“你敢！”
蘇建國的聲音突然拔高，像炸雷一樣。
“我有什麽不敢的？”
她換了個姿勢，看著樓下那個烤串攤。老闆娘正忙著翻串，煙熏得她眯著眼。
“李叔可是等著當證人呢。你那些偷稅漏稅、以次充好、拖欠貨款的事，要我一件一件說給你聽嗎？”
電話那頭隻剩下喘氣聲。
更粗了。
更快了。
像隨時會炸開。
她又等了幾秒。
“沒話了？”
“……”
“那我掛了。”
結束通話。
拉黑。
一氣嗬成。
她把手機放在窗台上，看著窗外。
樓下還是那麽熱鬧。烤串的煙還在飄，孜然的味道還在往上竄。
她站了一會兒。
然後下樓。
走到那個熟悉的攤位前，老闆娘正忙得滿頭大汗。
“老闆，十塊錢烤串。”
老闆娘抬頭看了她一眼，笑了。
“姑娘又來啦？今天要辣的還是微辣的？”
“辣的。”
“好嘞！”
羊肉串、牛肉串、脆骨、五花肉，一把簽子遞過來，熱氣騰騰的，油還在滋滋響。
她接過，咬了一口。
辣。
真他媽辣。
辣得舌頭都麻了。
辣得眼淚都出來了。
她吸了吸鼻子，繼續吃。
吃完，把簽子扔進垃圾桶。
上樓。
開燈。
坐在床邊，看著窗外越來越暗的天色。
腦海裏閃過剛才那個電話。
蘇建國的聲音，壓抑的怒氣，還有那句“你敢”。
她笑了。
有什麽不敢的？
她已經不是以前那個蘇清鳶了。
從今往後，隻有他們怕她。
沒有她怕他們。
窗外，夜市越來越熱鬧。
人聲，車聲，烤串的滋滋聲，混在一起。
她聽著那些聲音，慢慢躺下。
盯著天花板。
嘴角還勾著。
——
第二天中午，食堂。
下課鈴響的時候，蘇清鳶還在整理筆記。林小雨在旁邊催她快點，說再不去食堂就沒位置了。
她不急。
收拾好東西，慢慢往食堂走。
食堂裏人聲鼎沸，到處都是端著餐盤找座位的人。視窗前排著長隊，打飯的大媽手速飛快，一勺一勺往盤子裏扣。
她端著餐盤，站在過道裏，四處張望。
想找個空位。
走了幾步，突然發現周圍安靜了幾秒。
不是完全安靜，而是那種嘈雜聲突然低下去的感覺。
有人抬頭看她。
有人小聲議論。
有人目光追著她。
她沒在意，繼續找位置。
“蘇清鳶！”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她轉頭，看到靠窗的那張桌子旁，坐著幾個女生。有點眼熟，是班裏的，但平時不怎麽說話。
其中一個女生衝她招手。
“這邊有空位！過來坐！”
她愣了一下。
那幾個女生都看著她，臉上帶著笑，有點拘謹，有點小心翼翼。
她端著餐盤走過去。
坐下。
那幾個女生互相看了一眼，好像鬆了口氣。
“蘇清鳶，你今天吃什麽菜？”
“紅燒肉，看起來不錯。”
“那個視窗排隊最長，你排了很久吧？”
“還好。”
氣氛有點生硬。她們想找話題，但又不知道該說什麽。
她低頭吃飯，沒太在意。
過了一會兒，旁邊那個女生又開口了。
“蘇清鳶，你上次畫的鳳凰，真好看。”
她抬頭看了那女生一眼。
女生被她看得有點緊張，訕訕地笑。
“我……我那天看到了，真厲害。”
“謝謝。”
女生愣了一下，然後笑得更開了。
“你還會別的嗎？還會畫什麽？”
“小時候學過一點，很久沒畫了。”
“那也很厲害了！我連圓都畫不圓。”
旁邊幾個女生也笑起來，氣氛慢慢鬆下來。
一頓飯，吃了二十多分鍾。
她們聊了點有的沒的。哪個老師講課有意思，食堂哪個視窗的菜好吃，下週的考試難不難。
她偶爾回答幾句，偶爾點點頭。
吃完飯，她站起來，端起餐盤。
“蘇清鳶。”
一個女生叫住她。
她回頭。
那個女生有點猶豫，但還是開口了。
“下次……下次能一起複習嗎？”
她看著那張臉。
普通的，帶著點期待，也有點怕被拒絕的緊張。
她點點頭。
“可以。”
那幾個女生都笑了。
她轉身，把餐盤放回回收處。
走出食堂，陽光照在身上。
暖的。
她站在門口，眯著眼看天。
天很藍，雲很白。
她想起剛才那幾個女生的臉。
想起她們小心翼翼的樣子，想起她們聽到“可以”時的笑。
以前，這些人不會主動和她說話。
以前，她們隻會遠遠看著，或者假裝沒看見。
現在不一樣了。
她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腳步不快不慢。
陽光很好。
風很輕。
她知道，一切都在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