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雨柔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到家的。
一路上,腦子裏全是那個視訊。
蘇清鳶站在講台上,拿著粉筆畫畫。刷刷刷,幾分鍾後,一隻鳳凰出現在黑板上。教室裏掌聲如雷,那些人的臉,那些崇拜的眼神,那些“太厲害了”的喊聲。
她推開房門。
走進去。
站在房間中央,看著鏡子裏的人。
臉色蒼白,眼眶發紅,嘴唇緊緊抿著。
她想起小時候。
那時候蘇清鳶剛來家裏,瘦瘦小小的,穿著舊衣服,站在門口不敢進來。她第一次見到這個人,就知道她是從孤兒院來的,是沒人要的野種。
後來呢?
後來那個人成了她的出氣筒,成了她可以隨意欺負的物件。
搶她的東西,她會忍著。
罵她幾句,她低著頭不說話。
推她一把,她往後退兩步,繼續幹活。
多好啊。
那時候多好。
現在呢?
現在那個人站在講台上,被所有人圍著,被所有人誇著。
年級第一。
畫畫天才。
他們叫她“蘇神”。
而她呢?
她是蘇雨柔,是那個考了156名,被人在背後說“她姐那麽厲害她怎麽這麽差”的蘇雨柔。
她掏出手機。
點開那個視訊,又看了一遍。
蘇清鳶的畫,蘇清鳶的笑,蘇清鳶轉身走回座位時的背影。
陽光照在她身上,鍍了一層金。
她盯著螢幕,手開始抖。
然後——
狠狠把手機摔在床上。
螢幕碎了。
裂紋從中間向四周蔓延,像蜘蛛網一樣。視訊還亮著,那些裂紋把蘇清鳶的臉切成一塊一塊的,扭曲的,破碎的。
她看著那些碎片,大口喘氣。
不夠。
還不夠。
她抓起枕頭,狠狠砸向衣櫃。
枕頭砸在櫃門上,彈回來,落在地上。
她又抓起另一個枕頭,砸過去。
還是不夠。
她站起來,一腳踢向書桌。
砰的一聲。
桌上的書嘩啦啦掉了一地。本子散得到處都是,筆滾到床底下,水杯晃了晃,倒下來,水流了一桌。
她癱坐在地上。
靠著床沿,大口喘氣。
眼淚不知道什麽時候流下來了,糊了一臉。
熱熱的,鹹鹹的。
她抬手擦了一把。
又流下來。
再擦。
再流。
最後她放棄了,就讓它們流。
門被推開。
李秀蘭站在門口,手裏還拿著鍋鏟,圍裙上沾著油漬。她看著一地狼藉,愣住了。
“雨柔,你怎麽了?”
蘇雨柔抬起頭。
眼淚還在流,眼眶紅紅的,嘴唇在抖。
“媽。”
聲音嘶啞,像砂紙磨過木頭。
“媽,她憑什麽?”
李秀蘭放下鍋鏟,走過來。
“雨柔,你先起來……”
“憑什麽?!”蘇雨柔聲音突然拔高,尖得刺耳,“她憑什麽考第一?憑什麽會畫畫?憑什麽所有人都誇她?!”
李秀蘭蹲下來,伸手想扶她。
“你先起來,地上涼……”
蘇雨柔一把推開她的手。
“你告訴我!憑什麽!”
李秀蘭被推得往後一仰,差點摔倒。
她看著女兒那張扭曲的臉,眼眶也紅了。
“雨柔,你別這樣……”
“我別哪樣?!”蘇雨柔站起來,指著門口,“她以前是什麽?是咱們家的丫鬟!是沒人要的野種!現在呢?現在她比我有錢,比我成績好,比我會畫畫!所有人都說她好,說我差!我憑什麽?!”
李秀蘭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蘇雨柔盯著她,等了幾秒。
沒有回答。
她猛地轉身,衝出房間。
樓梯上傳來咚咚咚的腳步聲。
越來越遠。
李秀蘭站在原地,看著那個空蕩蕩的門口。
過了很久,她才慢慢蹲下來。
撿起地上那個螢幕碎掉的手機。
螢幕還亮著。
是那個視訊。
蘇清鳶的畫。
她盯著看了幾秒。
然後關掉。
放下手機。
站起來,走出房間。
門在身後關上。
房間裏一片狼藉。
安靜得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
第二天放學。
蘇清鳶走在回家的路上。
夕陽很好,把影子拉得很長。
走了幾步,她突然停下來。
回頭看了一眼。
一輛白色麵包車停在路邊,車窗貼著深色的膜,看不清裏麵。
她繼續往前走。
走了幾十米,又回頭。
那輛車還在後麵,慢慢跟著。
她加快腳步。
那輛車也加快。
她突然拐進旁邊一條小巷。
巷子很窄,隻能走人,車進不去。
她躲在巷口,往外看。
那輛麵包車停在巷口,車窗搖下來一條縫。
一隻手從裏麵伸出來,把煙灰彈到地上。
她眯著眼,記住了車牌號。
蘇A·7F382。
然後從巷子另一頭穿出去,繞了個彎,回家。
——
第二天上午,派出所。
她站在視窗前,把車牌號遞給民警。
“我懷疑有人跟蹤我。”
民警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個車牌號。
“你確定?”
“確定。昨天放學,跟了我一路。”
民警點點頭。
“行,我們查一下。”
——
三天後。
蘇建國正在公司裏發火,手機響了。
“蘇建國嗎?這裏是XX派出所,你涉嫌騷擾未成年人,請來所裏配合調查。”
他愣住了。
“什麽騷擾?我什麽時候騷擾了?”
“三天前,你名下的白色麵包車,車牌號蘇A·7F382,跟蹤一名學生。有這事嗎?”
蘇建國臉漲得通紅。
“那是我兒子!我讓他去看看他姐怎麽了,有什麽問題?”
“看看?跟蹤是違法的,你不知道?”
“我……”
“來所裏說吧。”
掛了電話。
蘇建國狠狠把手機摔在桌上。
手機彈起來,又落下去。
他站在那裏,喘著粗氣。
李秀蘭從外麵進來,看到他這樣,嚇了一跳。
“怎麽了?”
蘇建國沒說話。
隻是看著窗外。
咬牙切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