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校園文化藝術節。
操場上搭滿了白色的展台,一個連著一個,像一排排巨大的蘑菇。彩旗在風裏獵獵作響,紅的黃的藍的,晃得人眼花。廣播裏放著流行歌曲,混著人群的喧嘩聲,熱鬧得像趕集。
蘇清鳶站在書法展台前,麵前鋪著一張宣紙。
風把紙角吹起來,她用手壓了壓。
墨已經磨好了,硯台裏黑亮亮的,散發著一股鬆煙的味道。她拿起毛筆,蘸了蘸墨,在硯台邊緣颳了刮。
周圍圍了一圈人,等著看她寫。
有學生,有老師,還有幾個拿著相機的,不知道是校報的還是外麵來的。
她沒理他們。
懸腕。
落筆。
筆尖觸到宣紙的那一刻,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沙沙沙——
筆鋒遊走,墨跡在紙上暈開。手腕轉動的弧度恰到好處,每一筆都穩得像刻上去的。
陽光透過頭頂的梧桐樹葉灑下來,斑駁的光影落在她身上。手臂上被燙出溫熱的光斑,一塊一塊的,像被人輕輕按了按。
她穿了一件白裙子,簡單的那種,沒什麽裝飾。風吹過來,裙角輕輕撩起來,又落下去。
她沒在意。
專注地看著筆下的字。
一筆,一劃。
涅。
槃。
重。
生。
最後一筆落下,她輕輕抬起筆,看著那幾個字。
墨跡還沒幹,在陽光下泛著濕潤的光。
周圍有人鼓掌。
“好字!”
“真漂亮!”
“這姑娘哪個班的?”
她沒理他們,隻是看著那幾個字。
涅磐重生。
她的人生。
“同學,能拍個照嗎?”有人問。
她剛要說話,突然感覺到什麽。
抬起頭。
一個鏡頭正對著她。
很近。
近得能看清鏡頭裏的倒影。
她順著鏡頭看過去——鏡頭後麵,是一雙眼睛。
深邃的,像藏著什麽東西。
那個人站在不遠處,穿著深灰色的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勻稱的小臂。陽光從樹葉縫隙裏漏下來,在他臉上落下斑駁的光影。
他舉著相機,正對著她。
哢嚓。
快門聲響起。
她愣了一秒。
他放下相機,看著她。
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她移開視線。
低頭,輕輕吹了吹宣紙上的墨跡。氣息拂過,墨幹得快了些。
然後她拿起那幅字,小心捲起來。
轉身就走。
“同學——”
身後傳來聲音。
她沒停。
“同學,等一下。”
她停下腳步。
沒回頭。
腳步聲走近,他在她身側站定。
她轉頭看他。
近看才發現,他長得很好看。眉眼深邃,鼻梁高挺,下頜線條清晰得能當尺子用。就是那種走在街上會讓人多看兩眼的型別。
他舉起相機,把螢幕轉向她。
螢幕上,是她剛才寫字的樣子。
陽光正好,白裙正好,側臉正好。連風吹起的發絲,都正好落在那個角度。
“拍得不錯。”她說。
“謝謝。”他笑了,“主要是人好看。”
她看了他一眼。
他把相機放下,伸出手。
“陸沉淵。”
她低頭看著那隻手。
骨節分明,修長幹淨。指腹有薄薄的繭,應該是長期握相機磨出來的。
她伸出手,握了一下。
“蘇清鳶。”
他的手很暖。
鬆開手,他看了一眼她手裏的那幅字。
“你寫的字,能送我嗎?”
她愣了一下。
“這個?”
他點頭。
她低頭看著那幅捲起來的宣紙。
涅磐重生。
她自己的寫照。
“為什麽?”
他想了想,認真說:“因為好看。”
她看著他。
他也看著她。
陽光正好,風很輕。梧桐葉沙沙響,遠處廣播裏還在放歌,人群的喧鬧聲隱約傳來。
她把那幅字遞給他。
“給。”
他接過,小心展開,低頭看了一會兒。
然後抬起頭,看著她。
“蘇清鳶,”他說,“我記住你了。”
她沒說話。
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
哢嚓。
身後又響起快門聲。
她沒回頭。
但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走進人群裏,白裙子在人群中穿行。有人側目,有人讓路,她都沒在意。
走了很遠,才停下。
靠在操場邊的欄杆上,看著那邊的展台。
那個人還站在原地。
低著頭,看著手裏的相機。
風吹起他的衣角,深灰色的襯衫鼓起來一塊。
她看了幾秒。
然後收回目光,往教室方向走去。
走了幾步,又想起什麽。
回頭看了一眼。
他已經不在那裏了。
隻有那些白色展台,那些彩旗,那些來來往往的人群。
她站了一會兒。
然後繼續往前走。
教室裏沒人,都去參加藝術節了。
她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看著窗外。
操場上熱鬧得很,喊聲笑聲混成一片。
她想起那雙眼睛。
深邃的,像藏著什麽東西。
還有那句話。
“蘇清鳶,我記住你了。”
她笑了。
笑得有點莫名其妙。
然後搖搖頭,翻開書。
繼續看。
窗外,陽光很好。
風很輕。
遠處,隱隱約約還能聽見廣播裏的歌。
她翻了一頁書。
腦海裏卻還是那雙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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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場上,陸沉淵站在原地,看著那個白裙背影消失在人群裏。
助理小跑過來,氣喘籲籲的。
“陸少,您怎麽跑這兒來了?那邊領導等著呢……”
他沒說話,隻是低頭翻看相機裏的照片。
陽光、白裙、專注的側臉、懸腕的手。
一張一張,翻過去。
最後一張,是她離開時拍的背影。
他放大照片,看到宣紙上的字。
涅磐重生。
嘴角微微揚起。
“查一下,”他說,“哪個班的。”
助理愣了愣。
“什麽?”
他抬起頭,看向人群消失的方向。
“那個女孩。”
助理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什麽都沒看到。
“啊?哪個?”
他沒解釋,收起相機。
“走吧。”
走了幾步,又停下。
空氣中還殘留著一股若有若無的味道。
墨香。
他笑了笑,繼續往前走。
遠處,人群熙熙攘攘。
白裙早已看不見。
但他知道,還會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