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點,蘇清鳶站在新家的窗前。
外麵下了一整天的雨終於停了。雲層散開,露出半邊月亮,清冷的月光灑在城市上空。萬家燈火陸續熄滅,隻有遠處幾棟高樓還亮著零星的燈光。
她沒開燈。
就站在黑暗裏,看著窗外。
窗台上放著那個鐵盒,生鏽的,冰涼的。盒蓋開啟著,裏麵那些東西一樣一樣擺著——工資條、照片、錄音筆、醫院診斷書。月光照在上麵,泛著冷冷的光。
她又看了一遍那些東西。
三年,十五萬三千二百塊。
十三處傷,五處需要縫針。
四段錄音,加起來四十七分鍾。
還有那張照片,她三個月大時的照片,白白淨淨的,眼睛還沒睜開。
那時候她還不知道自己會被換掉,會被送到孤兒院,會被那家人領養,會被打被罵被當工具使,會死在手術台上。
她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然後拿起手機,又搜了一次那個名字。
顧天明。
照片上的人還是那副樣子,西裝革履,笑容和善。旁邊配的文字是“天明集團董事長顧天明出席慈善晚宴”、“顧天明捐款五千萬助力教育事業”、“顧天明榮獲年度企業家大獎”。
她一張張翻過去。
越翻,眼神越冷。
外麵起風了,吹動窗簾,帶進來一股涼意。
她沒關窗。
把手機放下,又拿起那張三個月的照片。
“你是不是也沒想到,”她對著照片輕聲說,“那個被換掉的孩子,還能活著回來。”
照片裏的人不會回答。
她把它放回鐵盒裏。
又拿起另一張照片。
這張是去年拍的,她站在陽台上,背景是堆滿雜物的角落。臉上有傷,眼角淤青,嘴角還有血痂。
那是蘇小寶打的。
因為沒把錢全給他。
她把這張照片也放回去。
又拿起一張。
這張是三年前的,她剛輟學打工那年。穿著工廠的工服,站在流水線旁邊,滿臉是汗。胳膊上有一道疤,是被機器燙的,還紅著。
她放回去。
又拿起一張。
這張是她十歲那年,剛被領養。穿著新衣服,笑得眼睛彎彎的。那是她這輩子第一次穿新衣服。
也是最後一次。
她放回去。
一張一張,全都看了一遍。
最後,她拿起那個錄音筆。
按下播放鍵。
李秀蘭的聲音在黑暗裏響起:“打你怎麽了?供你吃供你穿,打幾下不行?你個白眼狼,養你有什麽用?”
蘇建國的聲音:“再哭?再哭把你扔出去!你以為你是誰?沒我們你早死街頭了!”
蘇雨柔的聲音:“姐,你就捐一個腎嘛,反正你身體好……你要是不捐,爸媽會生氣的……”
蘇小寶的聲音:“姐,借點錢唄,你是我姐,不幫我幫誰?”
四段錄音放完。
房間裏重新安靜下來。
隻有風聲,還有遠處偶爾傳來的汽車聲。
她把錄音筆放回鐵盒,蓋上蓋子。
站起來,走到窗邊。
月光照在她臉上,清冷的,淡淡的。
她看著窗外那座城市。
萬家燈火已經滅了大半,隻有零星的幾盞還在亮著。遠處,天明集團的那棟大樓,樓頂的招牌還亮著,紅光閃爍。
顧天明。
她默唸這個名字。
五十三歲,百億身家,慈善家,企業家,名人。
光鮮亮麗,人模人樣。
但她知道,那層皮下麵是什麽。
是當年那個花錢換孩子的人。
是讓她在孤兒院待了五年的人。
是讓她被那家人虐待十八年的人。
是讓她上輩子死在手術台上的人。
她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疼。
但比上輩子那些疼,差遠了。
她想起上輩子最後那一刻。
躺在手術台上,渾身冰涼。看著那些穿白大褂的人圍著她,把她的器官一個一個取走。
疼得叫都叫不出來。
臨死前,蘇雨柔的臉湊過來,笑著對她說:
“姐,你的心髒真好用。”
然後她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再睜眼,就回到了十八歲。
回到了被逼捐腎那天。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上輩子被榨幹了最後一滴價值。
這輩子,不一樣了。
她有係統,有錢,有腦子。
還有仇要報。
蘇家隻是開始。
顧天明,纔是終點。
風更大了,吹得窗簾獵獵作響。
她站在窗前,看著遠處那棟大樓。
樓頂的紅光一閃一閃,像是在挑釁。
她笑了。
那笑容冷得像冬天的風。
“顧天明,”她對著夜色,輕聲說,“你換掉我的時候,沒想到會有今天吧。”
沒人回答。
隻有風聲。
她繼續說。
“你讓我在孤兒院待了五年,讓我被那家人虐待十八年,讓我上輩子死在手術台上。”
頓了頓。
“這輩子,我會讓你一件一件還回來。”
風呼嘯而過,吹散她的聲音。
但她不在乎。
他聽不聽得到,都無所謂。
她會讓他聽到的。
用另一種方式。
她轉身,走到床邊,躺下。
盯著天花板。
腦海裏反複轉著那些畫麵——產房、白大褂、模糊的監控、偽造的身份資訊,還有那個名字。
顧天明。
顧天明。
顧天明。
她閉上眼。
嘴角還帶著笑。
窗外,月亮被雲遮住了。
房間裏陷入徹底的黑暗。
但她不怕。
黑暗,她早就習慣了。
第二天早上,陽光照進來。
她睜開眼,坐起來。
新的一天。
新的開始。
她下床,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陽光湧進來,鋪滿整個房間。
遠處,天明集團的那棟大樓,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她看著它,笑了笑。
拿起手機,給李叔發了一條訊息。
“李叔,幫我查一個人。”
李叔很快回複:“誰?”
她打字。
“顧天明。”
那邊沉默了幾秒。
然後李叔回複:“你查他幹什麽?”
她看著那行字,沒回答。
隻是又發了一條:
“越詳細越好。”
發完,她放下手機。
站在窗前,看著那棟大樓。
陽光很好。
風很輕。
她深吸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