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蘇清鳶醒了。
陽光還沒照進來,窗外灰濛濛的。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裏卻清醒得很。
今天有事要做。
一件拖了很久的事。
她坐起來,下床,洗漱,換衣服。白襯衫,黑褲子,簡單幹淨。鏡子裏的自己,眼神平靜,嘴角抿成一條線。
出門。
坐公交,轉地鐵,再走十分鍾。
站在那棟老樓前麵,她抬頭看。
六樓,那扇窗戶拉著窗簾。看不清裏麵,但能感覺到有人在看她。
她收回目光,走進單元門。
樓梯間還是老樣子,聲控燈壞了幾盞,牆上貼滿小廣告。她一層一層往上爬,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梯間裏回蕩。
五樓。
六樓。
到了。
她站在那扇門前,抬手,敲門。
砰砰砰。
沒人應。
她又敲了三下。
砰砰砰。
還是沒人。
她從口袋裏掏出一把鑰匙——搬家那天忘了還,後來一直留著。
鑰匙插進鎖孔,轉動。
哢嚓。
門開了。
客廳裏很暗,窗簾拉著,透進來的光不多。空氣裏有一股黴味,混著煙味和剩菜的味道。茶幾上堆著外賣盒,煙灰缸滿了,啤酒瓶滾了一地。
她站在門口,看著這個她住了三年的地方。
沙發還是那個沙發,茶幾還是那個茶幾,電視還是那個電視。牆上蘇雨柔的獎狀還在,一張一張,貼得整整齊齊。
陽台那邊,她以前睡的那個角落,堆著更多雜物了。折疊床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幾個紙箱,不知道裝的什麽。
她收回目光,走向自己的房間——不對,以前那不是她的房間,是雜物間。
推開門,裏麵一片狼藉。
東西被翻得亂七八糟,衣服扔在地上,抽屜拉出來,裏麵的東西散了一地。她之前留下的那個鐵盒,本來藏在床底下,現在床被挪開了,鐵盒不見了。
她皺了皺眉。
轉身,走向蘇雨柔的房間。
推開門。
蘇雨柔坐在床上,抱著膝蓋,眼睛紅腫,像是一夜沒睡。看到她進來,蘇雨柔往後縮了縮,眼神裏全是恐懼。
“我……我的鐵盒呢?”
蘇雨柔搖頭,搖得像撥浪鼓。
“不……不知道……”
她看著她,沒說話。
蘇雨柔被她看得心裏發毛,嘴唇哆嗦著,突然指著衣櫃。
“在……在那邊……”
她走過去,開啟衣櫃。
裏麵掛著蘇雨柔的衣服,一排一排,五顏六色。最下麵一層,堆著幾個鞋盒。她一個個翻開,第三個鞋盒裏,躺著那個鐵盒。
生鏽的,邊緣硌手的,她的鐵盒。
她拿出來,開啟。
東西都在。
工資條、照片、錄音筆、醫院診斷書。
一樣沒少。
她蓋上蓋子,抱在懷裏。
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身後傳來蘇雨柔的聲音。
“姐……”
她停下腳步,沒回頭。
“姐,你……你真的要這樣嗎?”
她沒說話。
“咱們是姐妹啊……”
她終於回頭,看著蘇雨柔。
蘇雨柔坐在床上,縮成一團,眼淚又流下來。白色的睡裙皺巴巴的,頭發亂得像個鳥窩。看起來可憐極了。
但她想起上輩子。
上輩子,蘇雨柔也是這樣,哭著叫她姐。她心軟了,信了。然後呢?
然後她被推上手術台。
再也沒有下來。
她收回目光,繼續往外走。
走出蘇雨柔的房間,走過客廳,走到門口。
拉開門。
門外麵,站著李秀蘭。
李秀蘭手裏拎著菜,應該是剛從菜市場回來。看到她,整個人愣住了。菜袋子掉在地上,西紅柿滾出來,滾到她腳邊。
她低頭看了一眼那顆西紅柿,紅彤彤的。
然後抬起頭,看著李秀蘭。
李秀蘭的嘴唇在抖,眼眶慢慢紅了。
“你……你來幹什麽?”
她把鐵盒抱得更緊了一些。
“拿我的東西。”
李秀蘭低頭,看著她懷裏的鐵盒,臉色變了。
“那是我的!”
“你的?”她笑了,那笑容冷得像冰,“裏麵是我的工資條,我的照片,我的錄音。哪一樣是你的?”
李秀蘭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她從李秀蘭身邊走過,下樓。
走到二樓的時候,身後傳來李秀蘭的尖叫。
“蘇清鳶!你給我站住!”
她沒停。
“那是我的!都是我的!”
她還是沒停。
走出一樓,推開單元門,外麵陽光刺眼。
她站在門口,深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裏有青草的味道,有汽車尾氣的味道,還有遠處傳來的叫賣聲。
手機震了。
是表姐發的訊息:“拿到了?”
她回複:“拿到了。”
表姐發來一個擁抱的表情。
她看著那個表情包,笑了。
把手機收起來,抱著那個鐵盒,往前走。
走了幾步,又停下。
回頭看了一眼那棟老樓。
六樓的窗戶,窗簾拉開了一條縫。有人在看。
她看不清那是誰。
但不管是誰,都看到了。
看到了她是怎麽走進去的。
看到了她是怎麽抱著那個鐵盒走出來的。
她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陽光很好。
風很輕。
她走在人群裏,抱著那個鐵盒,一步一步。
很穩。
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