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建國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到家的。
腿像灌了鉛,每一步都沉得抬不起來。李秀蘭在旁邊哭,哭了一路,眼淚流幹了還在抽噎。蘇雨柔低著頭跟在後麵,手機握在手裏,但螢幕早就黑了。蘇小寶不知道跑哪去了,簽完字就不見人影。
推開門,客廳裏還是老樣子。
沙發,茶幾,電視,牆上那些蘇雨柔的獎狀。
蘇建國一屁股坐在沙發上,盯著茶幾發呆。
李秀蘭靠著門框,還在抽泣。
蘇雨柔慢慢走進來,在角落的椅子上坐下,抱著膝蓋,把自己縮成一小團。
沒人說話。
牆上的掛鍾滴答滴答響,一聲一聲,像催命。
蘇建國突然站起來,走到電視櫃前,開啟抽屜,翻出一包煙。手抖得厲害,抽了三根才抽出來一根。點上,狠狠吸了一口。
煙霧在客廳裏彌漫。
李秀蘭終於開口,聲音又啞又尖:“老蘇……她會不會……會不會去告咱們?”
蘇建國沒說話。
“那些證據……她要是交給警察,咱們……”李秀蘭說不下去了。
蘇建國又吸了一口煙。
“她簽了字,不會告了。”
“你怎麽知道?”李秀蘭的聲音尖得刺耳,“她恨死咱們了,怎麽會不告?”
蘇建國沒回答。
因為他也不知道。
他隻知道,剛才站在樓下,被那麽多人圍著指指點點,他這輩子沒這麽丟臉過。
他想起蘇清鳶的眼神。
冷的。
像看死人一樣看著他們。
簽完字,她轉身就走,頭都沒回一下。
那種眼神,他這輩子都忘不了。
“爸。”
蘇雨柔突然開口,聲音小小的,帶著哭腔。
蘇建國抬頭看她。
“咱們……咱們以後怎麽辦?”
怎麽辦?
他怎麽知道怎麽辦?
公司快垮了,客戶跑光了,信譽沒了,還欠了一屁股債。現在連那個最聽話的養女,也徹底翻臉了。
他按滅煙頭,站起來,走進臥室。
關上門。
躺到床上,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道裂縫,從床頭延伸到窗戶,彎彎曲曲的,像一條蛇。
他盯著那條裂縫,看了很久。
腦海裏閃過很多畫麵。
十三年前,他去孤兒院領養那個孩子。那時候她才五歲,瘦瘦小小的,眼神怯怯的,不敢看他。工作人員說這孩子很乖,很聽話,肯定能給你們帶來好運。
他當時想,乖就好,聽話就好,以後能給家裏幫上忙。
後來確實幫上忙了。
輟學打工,掙錢養家,伺候一家老小。
多好的工具啊。
現在呢?
現在那個工具,變成了刀。
紮進他心口的那種刀。
他閉上眼。
睡不著。
客廳裏,李秀蘭還坐在門邊,靠著門框發呆。
眼淚早就流幹了,眼眶幹澀發疼。
她想起蘇清鳶剛來家裏那會兒,小小一個人,站在門口,不敢進來。她當時想,這丫頭長得還行,以後大了能嫁個好人家,收筆彩禮。
後來呢?
後來那丫頭長大了,變漂亮了,但翅膀也硬了。
她想起自己打她的那些年。
一巴掌一巴掌,扇在她臉上。
罵她的話,一句一句,刻在她心裏。
逼她做的事,一件一件,壓在她身上。
現在呢?
現在那些巴掌、那些罵聲、那些逼迫,都變成了證據。
一張一張照片,一段一段錄音,一張一張工資條。
她閉上眼,那些畫麵就浮出來。
蘇清鳶舉著那些證據,站在陽光下,眼神冷得像冰。
她打了個寒顫。
不敢再想了。
角落裏,蘇雨柔把自己縮成一團。
她拿著手機,想發訊息給同學訴苦,但打了半天字,又全刪了。
說什麽?
說我爸媽虐待養女的事被曝光了?說我們家簽了斷絕關係宣告?說我現在成了全校的笑柄?
她想起今天在學校,那些人看她的眼神。
嘲笑,鄙夷,幸災樂禍。
以前那些巴結她的人,現在見了她就躲。
以前那些追她的男生,現在當麵就陰陽怪氣。
她用力攥緊手機,指節泛白。
都是因為她。
都是因為蘇清鳶。
但她不敢恨了。
因為她怕。
怕那個眼神。
冷的,像看死人一樣的眼神。
樓下突然傳來一陣嘈雜聲。
有人在喊,有人在笑,有腳步聲咚咚咚上樓。
蘇雨柔跳起來,跑到窗邊,拉開窗簾往下看。
樓下圍了一圈人,舉著手機往上看。
有人在喊:“602!就是這家!虐待養女那家!”
還有人喊:“出來!讓大家看看你們長什麽樣!”
她嚇得往後一退,拉上窗簾。
李秀蘭也跑過來,腿軟得差點摔倒。
“怎麽了?怎麽了?”
蘇雨柔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蘇建國從臥室衝出來,臉慘白。
樓下的人越聚越多,喊聲越來越大。
有人開始往樓上扔東西,砰的一聲砸在窗戶上。
李秀蘭尖叫起來。
蘇建國一把拉住她,往屋裏拖。
“別出聲!都別出聲!”
三個人縮在客廳中間,抱成一團。
窗簾拉著,燈關著,手機靜音。
外麵喊聲還在繼續。
持續了很久很久。
直到深夜,才慢慢散去。
但他們一夜沒睡。
就那樣縮在客廳裏,等著天亮。
等著不知道什麽時候會來的敲門聲。
等著不知道什麽時候會來的警察。
等著不知道什麽時候會來的報應。
牆上的掛鍾滴答滴答。
一下一下。
像在倒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