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鳶回到出租屋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她開了燈,站在門口,看著這個住了幾個月的房間。
二十來平,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櫃。牆上貼著她從圖書館借來的那些書的封麵,經濟學原理、投資學基礎、財務報表分析。桌上堆著筆記本,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角落裏放著那個鐵盒。
她走過去,把鐵盒抱起來,放到床上。
開啟。
裏麵的東西一樣一樣往外拿。
工資條,一遝一遝,從十三歲到十八歲,每個月都有。最下麵那張已經發黃了,邊角捲起來,上麵的字跡也有些模糊。那是她第一次拿到的工資,八百塊,一分不少全交給了李秀蘭。
她拿著那張工資條,看了很久。
然後放下。
照片。
三歲時的她,站在孤兒院門口,穿著別人捐的舊棉襖,袖子太長,遮住了手指。眼神怯怯的,不敢看鏡頭。
八歲時的她,在孤兒院的活動上,站在人群最後麵,低著頭,看不清臉。
十歲時的她,剛被領養那年,蘇家給她買了件新衣服,她笑得眼睛彎彎的。那是她這輩子第一次穿新衣服,也是最後一次。
十三歲時的她,穿著工廠的工服,站在流水線旁邊,臉上全是汗。胳膊上有一道疤,是被機器燙的,還紅著。
十五歲時的她,臉上有傷,眼角淤青,嘴角還有血痂。那是蘇小寶打的,因為沒把錢全給他。
去年時的她,站在陽台上,背景是堆滿雜物的角落。那是她在這個家裏唯一一張照片,趁家裏沒人偷偷拍的。
一張一張,都是證據。
也是記憶。
她把照片放下,拿起手機。
錄音。
點開第一段,李秀蘭的聲音傳出來:“打你怎麽了?供你吃供你穿,打幾下不行?你個白眼狼,養你有什麽用?”
按掉。
第二段,蘇建國的聲音:“再哭?再哭把你扔出去!你以為你是誰?沒我們你早死街頭了!”
按掉。
第三段,蘇雨柔的聲音:“姐,你就捐一個腎嘛,反正你身體好……你要是不捐,爸媽會生氣的……”
按掉。
第四段,蘇小寶的聲音:“姐,借點錢唄,你是我姐,不幫我幫誰?”
按掉。
她放下手機,坐在床邊,看著麵前這些東西。
一床的東西。
十五萬三千二百塊的工資條,十七張照片,四段錄音,還有幾張醫院診斷書——她被打後去看病的記錄,雖然隻是小診所,但好歹有章有印。
夠了。
足夠了。
她把東西一件一件收回去。
工資條按年份疊好,照片按時間排好,錄音檔案全部備份到雲盤,診斷書裝進塑料袋。
最後拿起那個鐵盒。
鐵盒邊緣生了鏽,硌得手心生疼。
她看了很久。
然後開啟衣櫃,翻出一個帆布包。
這是她剛搬出來時買的,十五塊錢,地攤貨,洗得發白了,但結實。
她把鐵盒裝進去。
又開啟抽屜,拿出存摺、銀行卡、身份證、戶口本影印件。
裝進去。
又站起來,走到桌邊,把那幾本經濟學原理、投資學基礎、財務報表分析也裝進去。
書很重,帆布包的帶子勒進肩膀。
她背起來,試了試。
還行。
環顧四周。
還有什麽?
衣服?
幾件舊T恤,兩條牛仔褲,一件外套,都是便宜的,洗得發白了。
她開啟衣櫃,把衣服疊好,裝進另一個袋子。
洗漱用品?
毛巾、牙刷、洗麵奶、護手霜——護手霜是表姐送的,她一直捨不得用,還剩大半管。
裝進袋子。
書桌上的筆記本,寫了半本,也裝進去。
充電器、資料線、充電寶,裝進去。
還有什麽?
她站在房間中央,慢慢轉了一圈。
沒了。
就這些。
十八年的人生,就這些。
她拎起帆布包,拎起袋子,走到門邊。
開門。
回頭看了一眼這個住了幾個月的房間。
床還鋪著,被子疊得整整齊齊。牆上那些書封麵的痕跡還在,桌子上空空的。窗戶開著一條縫,夜風吹進來,窗簾輕輕飄動。
她看了幾秒。
然後轉身,帶上門。
下樓。
樓梯間裏很暗,聲控燈一層一層亮起。
她走得很慢。
不是因為東西重,是因為想走得慢一點。
走到二樓時,燈突然滅了。
她跺了跺腳,燈又亮了。
繼續往下。
一樓。
推開單元門,外麵夜色很深。
路燈亮著,昏黃的光暈在地上畫出一個個圓圈。街上沒人,隻有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狗叫。
她站在門口,把帆布包往上顛了顛,袋子換了個手。
然後往前走。
走了幾步,停下來。
回頭。
那棟六層的老樓,黑漆漆的,隻有幾扇窗戶還亮著燈。四樓那扇窗,是她住了幾個月的房間。
現在空了。
她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走了很遠,才攔到一輛計程車。
司機幫她把東西塞進後備箱,問她去哪。
她說了一個地址。
新家的地址。
不是租的。
是買的。
兩室一廳,離學校近,小區環境好,六十八萬,首付四十萬,剩下的貸款。
上週剛辦完手續。
鑰匙就在口袋裏,冰涼冰涼的。
車子發動,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後退。
她靠在座位上,看著窗外那些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店鋪、熟悉的路燈。
都往後退。
越來越遠。
手機震了。
是表姐發來的訊息:“清鳶,明天搬家?我來幫忙。”
她看著那行字,嘴角慢慢勾起。
回複:“好。”
收起手機,繼續看著窗外。
車子拐過一個彎,蘇家老宅的方向消失在夜色裏。
她沒有回頭。
隻是看著前方。
前麵是她不熟悉的街道,不熟悉的店鋪,不熟悉的路燈。
但很快,就會熟悉了。
因為那是她的地方。
她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