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三點，網咖裏煙霧繚繞。
蘇清鳶蜷在角落那台機子前，螢幕的藍光映在臉上，眼睛裏全是血絲。旁邊放著喝了一半的速溶咖啡，早就涼透了，上麵漂著一層白沫。
她已經在這兒蹲了三天。
困了就趴一會兒，餓了就下樓買倆包子。網管都認識她了，每次看到她就點點頭，給她續上水。
螢幕上是一份招標公告。
城投公司新專案，標的額三百萬。投標截止下週五。
她慢慢往下翻，看到評標標準那一欄，手指停在滑鼠上。
技術分40%，價格分40%，信譽分20%。
她靠回椅背，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蘇建國的建業建材，技術分不夠看，價格分還行，信譽分——
她開啟另一個網頁，調出建業建材的工商資訊。
法人代表：蘇建國。註冊資本：五百萬。實繳資本：兩百萬。成立時間：十二年。
往下翻，行政處罰記錄：三條。涉訴記錄：五條。兩條敗訴，三條和解。
再往下翻。
【列入經營異常名錄】
大紅字，刺眼得很。
時間：去年十一月。原因：通過登記的住所或者經營場所無法聯係。
她笑了。
就這信譽分，還想中標？
做夢呢。
但她不隻是想讓他落選。
她想讓他徹底死心。
開啟檔案，開始敲字。
收件人：城投公司采購部。
內容很簡短：舉報建業建材存在嚴重信譽問題，已被列入經營異常名錄，不符合投標資格。附上工商資訊截圖，還有那幾條行政處罰和涉訴記錄的連結。
寫完了，她沒急著發。
先查了查城投公司那個專案的負責人。
姓周，周海東，城投的老員工，幹了快二十年。這人做事較真，最看重供應商的信譽，去年剛把一個偷工減料的施工隊踢出局。
她想了想，又在郵件末尾加了一句：
“如有需要，我可提供更多證據。”
然後傳送。
傳送完，她盯著螢幕，看著那行“傳送成功”的字樣。
旁邊那杯涼透的咖啡，她端起來喝了一口，苦得皺眉。
嚥下去，又喝了一口。
網咖裏有人在打遊戲，鍵盤劈裏啪啦響。有人在看片，耳機裏傳出模糊的聲音。有人在睡覺，呼嚕打得震天響。
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腦海裏反複閃過那個頁麵。
【列入經營異常名錄】
大紅字。
夠了。
足夠了。
兩天後，她收到回複。
周海東親自回的，說感謝她的舉報，他們已經核實了情況，確認建業建材不符合投標資格，將其排除在候選名單之外。
她看了三遍。
然後把郵件關掉。
走出網咖，外麵陽光刺眼。
她站在門口，眯著眼，看著天。
手機震了。
是李叔發來的訊息。
“清鳶，城投那個專案，老蘇被踢出局了。他現在在公司發脾氣，摔東西呢。你怎麽知道的？”
她看著那行字，回複：
“猜的。”
李叔秒回：
“你少來。這事跟你有關吧？”
她想了想，回複：
“您覺得呢？”
那邊沉默了幾秒。
然後發來一條語音。
點開，李叔的聲音壓得很低：“清鳶，叔知道你有本事了。但老蘇那人瘋起來什麽事都幹得出來，你小心點。”
她聽完，回複：
“謝謝李叔，我有數。”
收起手機，她往前走。
走了幾步，又停下。
回頭看那家網咖。
三天，她在這兒蹲了三天。
三百萬的訂單，她一封郵件就攪黃了。
她想起蘇建國的臉，想起他暴怒的樣子，想起他在辦公室裏摔東西的畫麵。
應該挺好看的。
她繼續往前走。
陽光曬在後背上，暖洋洋的。
走了沒多遠，手機又震了。
這次是陌生號碼。
她接起來。
“蘇清鳶！”
蘇建國的聲音像炸雷，震得她把手機拿遠了點。
“城投那個專案，是不是你搞的鬼？！”
她聽著那邊粗重的喘息聲，沒說話。
“你他媽說話！”
“是我。”
電話那頭突然安靜了。
安靜得可怕。
然後更猛烈的咆哮炸開：“你個賤丫頭！老子養你十幾年，你就這麽報答我？！你他媽還是人嗎？！”
她把手機放在旁邊的長椅上，開了擴音，蹲在一邊聽著。
等那邊罵累了，罵聲小了，她纔拿起手機。
“罵完了？”
“你……”
“罵完了該我說了。”
她站起來，走到一棵樹底下，靠著樹幹。
“蘇建國，你那個公司本來也撐不了多久。偷稅漏稅，以次充好，拖欠貨款，你哪樣沒幹過？城投那邊我隻是讓他們知道真相，有什麽問題？”
“你放屁！”
“是不是放屁，你心裏清楚。”
她準備掛電話。
“蘇清鳶！”蘇建國又吼起來，“你別以為這樣就完了！老子跟你沒完！”
她笑了。
“跟我沒完？那你來試試。”
結束通話。
拉黑。
把手機揣回口袋，她靠在樹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
天很藍，風很輕。
有小孩跑過，手裏拿著氣球，笑聲脆生生的。
她站了一會兒，突然想起一件事。
掏出手機，給李叔發訊息：
“李叔，您那個小公司，資質應該比建業強多了。城投那邊，用不用我幫您牽個線？”
發完，她想了想，又補了一條：
“沒別的意思，就是覺得您人不錯。”
李叔那邊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為他不會回了。
手機震了。
兩個字：
“謝謝。”
她看著那兩個字，嘴角慢慢勾起。
把手機收起來，繼續往前走。
陽光很好。
風很輕。
腳步輕快。
走了幾步，她抬頭看天。
天上有雲，白白的一團一團，慢慢飄著。
她看了很久。
然後低下頭，繼續往前走。
前麵，是她的路。
也是李叔的路。
還有更多人的路。
那些幫過她的，她會一個一個還。
那些害過她的，她也會一個一個還。
不急。
慢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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