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DNA報告後的第二天,蘇清鳶站在蘇家老宅樓下。
下午三點,陽光很烈,曬得人頭皮發麻。小區裏沒什麽人,那幾個下棋的老頭不知道躲哪乘涼去了。隻有知了在樹上叫,一聲接一聲,吵得人心煩。
她抬頭看著那扇熟悉的窗戶。
六樓,窗簾拉著,看不清裏麵。
但她知道,他們在。
都在。
她攥緊手裏的檔案袋。
裏麵裝著一張紙。
一張改變一切的紙。
她深吸一口氣,走進單元門。
樓梯間還是那個味道,潮濕的,混著黴味和剩菜的餿味。聲控燈壞了幾盞,時亮時滅。她一層一層往上爬,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梯間裏回蕩。
五樓。
六樓。
到了。
那扇門緊閉著。門上還貼著去年春節的福字,早就褪了色,邊角捲起來,髒兮兮的。
她抬手,敲門。
砰砰砰。
沒人應。
又敲了幾下。
砰砰砰。
還是沒人。
她知道他們在。
她感覺到門後有人在呼吸。
她開口。
“開門。”
裏麵沒有聲音。
她等了幾秒。
“我知道你們在。開門。”
還是沒聲音。
她抬起手,準備再敲。
門開了。
李秀蘭站在門口,臉色蠟黃,眼眶紅腫。瘦了很多,顴骨都凸出來了。她看到蘇清鳶,手開始抖。
“你……你來幹什麽?”
蘇清鳶看著她。
沒說話。
李秀蘭被她看得往後縮了縮。
“我……我們沒什麽好說的……”
蘇清鳶往前走了一步。
李秀蘭退了一步。
“讓你進去。”
李秀蘭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看到她的眼神,什麽都沒說出來。
她側身讓開。
蘇清鳶走進去。
客廳裏很暗,窗簾拉著,隻透進來一點光。空氣裏有一股煙味,混著酒氣,還有幾天沒通風的悶臭味。茶幾上堆著外賣盒,煙灰缸滿了,啤酒瓶滾了一地。
蘇建國坐在沙發上,手裏夾著一根煙。看到蘇清鳶進來,他的臉色變了變,但沒動。
蘇雨柔從房間裏探出頭,看到是她,又縮回去了。門虛掩著,留了一條縫。
蘇清鳶站在客廳中間。
看著蘇建國。
蘇建國也看著她。
兩人對視了幾秒。
蘇建國先開口。
“你來幹什麽?”
聲音沙啞,像破鑼。
蘇清鳶沒說話。
從檔案袋裏抽出一張紙。
遞過去。
蘇建國低頭看。
第一行字。
DNA親子關係鑒定報告
他的臉色變了。
往下看。
被鑒定人1:蘇清鳶
被鑒定人2:蘇建國、李秀蘭
檢測結果:……
他的手開始抖。
抖得紙都拿不穩。
最後一行字。
結論:排除被鑒定人1與被鑒定人2的親子關係。
客廳裏安靜了。
死一樣的安靜。
隻聽見牆上時鍾的滴答聲。
滴答。
滴答。
滴答。
李秀蘭湊過來看,看了一眼,腿就軟了。
她扶著牆,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眼淚流下來。
“完了……完了……”
蘇建國盯著那張紙,臉上的肌肉在抖。
然後,他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難看。
比哭還難看。
“你……你他媽還真去查了……”
蘇清鳶看著他。
沒說話。
蘇建國把那張紙摔在桌上。
“查出來又怎樣?就算不是親生的,我們也養了你十八年!”
她開口。
聲音很平靜。
“養我十八年?”
蘇建國被她看得往後縮了縮。
“對!要不是我們,你早死在孤兒院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
蘇建國往後退了一步。
“你們養我,是因為想養我嗎?”
蘇建國愣住了。
“還是因為有人給了你們錢?”
蘇建國的臉色徹底白了。
白得像紙。
李秀蘭的哭聲也停了。
她抬起頭,看著蘇清鳶,眼神裏全是恐懼。
“你……你怎麽知道……”
蘇清鳶沒回答。
隻是繼續往前走。
蘇建國退到了牆邊,退無可退。
她站在他麵前。
低頭看著他。
“當年有人給你們錢,讓你們領養我。對不對?”
蘇建國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那個人,叫顧天明。對不對?”
蘇建國的腿開始抖。
抖得站不穩。
她盯著他的眼睛。
一字一頓。
“你們替他養我,十八年。拿了多少錢?”
蘇建國不說話了。
隻是靠在牆上,大口喘氣。
李秀蘭從地上爬起來,撲過來,抓住她的手。
“清鳶,不是這樣的,你聽我說……”
蘇清鳶低頭看著那隻手。
幹瘦的,青筋暴起的,指甲縫裏還有泥。
以前這雙手,掐過她無數次。
她甩開。
李秀蘭踉蹌了一步,撞在茶幾上。
“我們也是被逼的……那人說如果我們不答應,就要我們全家好看……”
她看著李秀蘭。
“所以你們就拿錢,把我養大?”
李秀蘭的眼淚又流下來。
“我們對你也不差啊……給你吃給你穿……”
她笑了。
那笑容冷得瘮人。
“給我吃剩飯,叫給我吃?”
李秀蘭不說話了。
“讓我睡陽台,叫給我住?”
李秀蘭低下頭。
“讓我輟學打工,把工資全交給你們,叫養我?”
李秀蘭蹲在地上,捂著臉,哭了。
蘇雨柔從房間裏衝出來。
臉慘白。
眼眶紅紅的。
“你……你胡說!我爸我媽不是那種人!”
蘇清鳶看著她。
那張臉,和李秀蘭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她想起那個DNA報告。
蘇雨柔,纔是他們親生的。
而她,什麽都不是。
她看著蘇雨柔。
“你知道你媽當年是怎麽把我從醫院帶回來的嗎?”
蘇雨柔愣住了。
“你……你什麽意思?”
她從檔案袋裏又抽出一張紙。
那是醫院的血樣記錄影印件。
王秀蘭之女。
她把那張紙遞給蘇雨柔。
“這纔是我的出生記錄。”
蘇雨柔低頭看。
看了幾秒。
然後抬頭,看著她。
眼神裏全是不可置信。
“你……你不是……”
她點頭。
“我不是你姐。”
蘇雨柔的手開始抖。
紙掉在地上。
她往後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靠在牆上。
眼淚流下來。
“不可能……不可能……”
蘇清鳶看著她。
沒有同情。
沒有快意。
隻是看著。
然後轉身。
走到門口。
停下。
回頭。
看著那三個人。
蘇建國靠在牆上,臉色慘白。
李秀蘭蹲在地上,哭成淚人。
蘇雨柔縮在牆角,渾身發抖。
她開口。
“從今天起,我跟你們,沒有任何關係。”
說完,推開門。
走出去。
門在身後關上。
身後傳來李秀蘭的哭聲,蘇建國的罵聲,蘇雨柔的尖叫。
她沒回頭。
下樓。
走出單元門。
陽光刺眼。
她站在樓下,抬頭看天。
天很藍,雲很白。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裏有青草的味道,有汽車尾氣的味道,還有遠處傳來的叫賣聲。
眼眶有點酸。
但沒哭。
她攥緊手裏的檔案袋。
往前走。
腳步很快。
很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