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宴設在市中心一家酒店,蘇清鳶本來不想來。
但表姐打了三個電話,最後一個帶著哭腔:“清鳶,我結婚你都不來,以後咱們還怎麽走動?”
她歎了口氣,答應了。
換上一條素淨的裙子,簡單紮了個馬尾,出門。
酒店門口張燈結彩,紅氣球紮成的拱門上貼著“囍”字。她走進去,找到表姐辦酒席的宴會廳,在簽到本上寫下名字,隨了份子錢。
宴會廳裏人聲鼎沸,十幾桌酒席坐得滿滿當當。她掃了一眼,在最角落的桌子找了個位置坐下。
桌上坐的都是些年輕麵孔,有幾個眼熟,應該是表姐的同學朋友。大家互相不認識,客氣地點點頭,各自玩手機。
她靠在椅背上,看著台上的表姐和表姐夫。
表姐穿著婚紗,臉上笑得像朵花。表姐夫個子不高,長相也普通,但看著表姐的眼神很溫柔。
她端起桌上的飲料,喝了一口。
甜絲絲的,有點膩。
婚宴開始,菜一道道上。她沒什麽胃口,隨便夾了幾筷子。
吃到一半,旁邊突然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喲,這不是清鳶嗎?”
她抬頭,看到三姑端著酒杯站在桌邊,臉上堆著笑,但眼神裏那點幸災樂禍藏都藏不住。
三姑身邊還跟著四姨、二叔,還有幾個叫不上名字的遠房親戚。
“清鳶啊,好久不見了,”四姨接話,目光在她身上掃來掃去,“最近怎麽樣?聽說你搬出去住了?”
她放下筷子,點點頭。
“挺好的。”
“好什麽好啊,”三姑湊過來,壓低聲音,但音量足夠讓周圍人都聽見,“一個女孩子家家的,自己住外麵,多不安全。要我說,還是回家好,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旁邊幾桌的人開始往這邊看。
她看著三姑,沒說話。
三姑被她看得有點不自在,但嘴上不停:“你看你這孩子,姑是為你好。你爸那人吧,脾氣是大了點,但他心裏是有你的。你妹妹雨柔那事,也過去這麽久了,你還記著呢?”
四姨在旁邊幫腔:“是啊是啊,一家人嘛,牙齒還有咬到舌頭的時候呢。你妹妹年紀小,不懂事,你當姐姐的讓讓她怎麽了?”
她端起飲料,喝了一口。
“讓讓她?”她放下杯子,看著四姨,“我讓她什麽?讓讓她睡我的床?讓讓她穿我的新衣服?還是讓讓她用我打工掙的錢?”
四姨被噎住了。
三姑幹笑一聲:“你這孩子,說話怎麽這麽衝……”
“衝?”她打斷三姑,“三姑,我問你一件事。”
三姑愣了一下:“什麽事?”
“前年冬天,我被蘇小寶打得鼻青臉腫,躲在你家門口哭了一夜。你在家嗎?”
三姑的臉色變了。
旁邊的人開始交頭接耳。
“你在家,”她替三姑回答,“你那天沒上班,我聽見你在屋裏看電視。我敲了三個小時的門,你都沒開。”
三姑的臉白了。
她繼續說:“第二天早上,你出門買菜,看到我蹲在門口,你說了什麽?”
三姑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你說,”她看著三姑的眼睛,“‘你這孩子,別在這蹲著,讓人看見還以為我們家欺負你。’”
全場安靜了。
隻聽見隔壁桌有人在猜拳的聲音,但很快也停了。
三姑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了,像是被人用膠水糊上去的。
四姨在旁邊想打圓場:“哎呀,這都是過去的事了……”
她轉頭看四姨。
“四姨,那年我被蘇雨柔誣陷偷錢,我媽讓我跪在院子裏跪了一夜。你當時在場,你說了什麽?”
四姨的笑容也僵住了。
“你說,‘這孩子從小就手腳不幹淨,該管管。’”
四姨的臉也白了。
她又看向二叔。
“二叔,那年我被蘇建國打得住進醫院,你來醫院看我。你說了什麽?”
二叔往後退了一步。
“你說,‘你爸也是為你好,你別記恨他。’”
二叔的臉漲紅了。
她站起來,看著這三個長輩。
“你們現在一口一個‘一家人’,一口一個‘讓讓她’。當年我被打被罵被欺負的時候,你們怎麽不說‘一家人’?當年我被當工具使的時候,你們怎麽不說‘讓讓她’?”
沒人說話。
宴會廳裏安靜得可怕,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這一桌。
表姐從台上跑下來,一臉驚慌:“怎麽了怎麽了?”
她看著表姐,笑了笑。
“沒事,表姐,你繼續敬酒。我隻是跟幾位長輩聊聊過去的事。”
表姐看看她,又看看三姑四姨二叔,臉色複雜。
三姑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麽,但什麽都說不出來。
她拿起包,從椅子上站起來。
“你們慢慢吃,我先走了。”
“清鳶!”表姐拉住她,“你別走,我……”
她拍拍表姐的手:“表姐,你新婚快樂。我不掃你的興,我走了。”
表姐的眼眶紅了。
她笑了笑,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突然聽到身後有人喊:
“蘇清鳶,你站住!”
回頭,是三姑。
三姑的臉漲得通紅,眼睛裏全是怒火,剛才那副慈祥長輩的模樣全沒了。
“你以為你是什麽東西?我們好心勸你,你倒好,當著這麽多人讓我們下不來台!”
她站在原地,看著三姑。
“好心勸我?”
“不是勸你是什麽?”三姑往前走了兩步,手指幾乎要戳到她臉上,“你個沒人要的野種,我們家肯理你,你就該燒高香了!你倒好,給臉不要臉!”
宴會廳裏一片嘩然。
表姐衝過來想拉三姑,被三姑一把甩開。
她看著三姑,沒說話。
三姑被她看得心裏發毛,但嘴硬:“看什麽看?我說錯了?你媽當年要不是我們家收留,你早死在孤兒院了!現在翅膀硬了,不認人了?我告訴你,你……”
“你說完了嗎?”
她開口,聲音不大,但三姑的嘴像被人掐住了,一下子停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
三姑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我沒要你們理我,”她一字一頓,“是你們自己湊過來的。”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
三姑又往後退了一步。
“當年我被打的時候,你們在哪?當年我快餓死的時候,你們在哪?現在看我過得好點了,就想來當好人?”
三姑退到了柱子邊,退無可退。
“我告訴你,”她站在三姑麵前,低頭看著她,“我不需要你們的好心。以後離我遠點。”
說完,她轉身,大步走出宴會廳。
身後一片死寂。
走到電梯口,她按了向下鍵。
電梯門開啟,她走進去。
門關上的那一刻,她才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靠在電梯壁上,看著數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8、7、6、5、4、3、2、1。
叮。
門開了。
她走出酒店,外麵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著,街上人來人往。
她站在門口,深深吸了一口氣。
夜風有點涼,吹在臉上很舒服。
手機震了。
掏出來看,是表姐發來的訊息:“清鳶,對不起,我不知道他們……”
她回複:“沒事,你新婚快樂。”
表姐發來一個擁抱的表情。
她看著那個表情包,嘴角慢慢勾起。
把手機收起來,往前走。
走了幾步,又停下。
抬頭看天。
天上有幾顆星星,不太亮,但能看見。
她看了很久。
然後低下頭,繼續往前走。
腳步很快,很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