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鳶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出租屋裏吃泡麵。
三姑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難得地沒了往日的尖酸:“清鳶啊,明天家裏聚會,你……你來一趟吧。”
她挑起一筷子麵,沒急著吃。
“什麽聚會?”
“就是……就是大家聚聚,吃個飯。”三姑的聲音有點虛,“你爸說了,讓你一定來。”
她笑了。
“我爸說的?他怎麽不自己打電話?”
三姑被噎了一下,半天才說:“他……他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她又笑了,這次是冷笑,“他有什麽不好意思的?打我罵我的時候,他好意思得很。”
三姑那邊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三姑歎了口氣:“清鳶,你就當給姑一個麵子,來一趟行不?有些事,大家說開就好了。”
她看著碗裏的泡麵,熱氣騰騰的,熏得她眼睛有點酸。
說開?
有什麽好說開的?
那些年被打的事,能說開嗎?被逼著退學打工的事,能說開嗎?被當工具使的事,能說開嗎?
但她還是答應了。
“行,我去。”
掛了電話,她繼續吃泡麵。
麵有點坨了,但她還是吃完了。
第二天下午,她換了身幹淨衣服,出門。
蘇家老宅樓下,停了好幾輛車。看來親戚們都到了。
她站在樓下,抬頭看那扇窗戶。窗簾開著,裏麵人影憧憧,能聽見隱隱約約的說笑聲。
她深吸一口氣,上樓。
推開門,客廳裏坐滿了人。
三姑、四姨、二叔、表姐、表弟……能來的都來了。桌上擺滿了水果瓜子,大家正聊著天。
看到她進來,客廳裏瞬間安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她站在門口,沒動。
三姑第一個反應過來,站起來迎上去:“清鳶來了,快進來坐。”
她點點頭,走進去。
三姑拉著她往裏走,嘴裏唸叨著:“你看你,瘦了這麽多,在外麵肯定吃不好吧?以後常回來吃飯,姑給你做好吃的。”
她沒說話。
三姑把她按在沙發上坐下,旁邊正好是表姐。表姐衝她笑了笑,小聲說:“別緊張。”
她搖搖頭,表示不緊張。
蘇建國坐在主位上,看到她進來,目光閃了閃,但沒說話。李秀蘭坐在他旁邊,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麽。蘇雨柔縮在角落的沙發上,抱著手機,假裝在玩,但手指半天沒動一下。蘇小寶也在,坐在另一頭,臉上還有之前被打的淤青,看到她進來,眼神躲閃。
客廳裏氣氛有點微妙。
三姑開始打圓場:“來來來,大家吃水果,這橘子可甜了。”
四姨接話:“是啊是啊,清鳶你嚐嚐。”
她沒動。
二叔幹咳一聲,開口:“清鳶啊,這段時間在外麵,怎麽樣啊?”
“還行。”
“工作找了嗎?”
“還沒。”
“那……”二叔還想說什麽,被三姑一個眼神製止了。
客廳裏又安靜下來。
隻聽見牆上掛鍾的滴答聲。
滴答。滴答。滴答。
蘇清鳶靠在沙發上,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三姑,笑容僵在臉上。
四姨,低頭剝橘子,剝得很慢。
二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燙得他齜牙咧嘴。
表姐,偷偷給她遞了個安慰的眼神。
表弟,縮在角落裏,根本不敢看她。
蘇建國,臉繃得緊緊的,目光躲閃。
李秀蘭,低著頭,肩膀微微發抖。
蘇雨柔,手指在手機螢幕上劃來劃去,但螢幕早就黑了。
蘇小寶,恨不得把自己塞進沙發縫裏。
她突然笑了。
那笑聲不大,但在安靜的客廳裏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們……”她開口,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釘子,“叫我來,就是為了看我笑話?”
三姑連忙擺手:“不是不是,清鳶你誤會了……”
“那是什麽?”她打斷三姑,“是想讓我原諒他們?還是想讓我繼續當工具?”
沒人說話。
她站起來,走到蘇建國麵前。
蘇建國被她看得不自在,往後退了退,但沙發擋著,退不了。
“爸,”她叫了一聲,但那聲“爸”裏沒有一絲溫度,“你是不是想跟我說,過去的事就過去了,一家人還是要在一起?”
蘇建國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你是不是還想說,你養我這麽大不容易,讓我別記仇?”
蘇建國臉漲紅了,但還是沒說話。
她又走到李秀蘭麵前。
李秀蘭頭低得更低了,肩膀抖得更厲害了。
“媽,”她又叫了一聲,同樣沒有溫度,“你是不是想跟我說,你以前打我罵我,都是為了我好?”
李秀蘭的眼淚掉下來,落在手背上。
她沒理,繼續走。
走到蘇雨柔麵前。
蘇雨柔終於放下手機,抬起頭看她。眼眶紅紅的,不知道是哭過還是裝的。
“妹妹,”她叫了一聲,嘴角帶著笑,“你是不是又想演一場?哭一哭,求一求,讓大家覺得我欺負你了?”
蘇雨柔的臉色白了。
她笑了笑,轉身,看著客廳裏所有人。
“你們今天叫我來,我知道為什麽。”
沒人說話。
“不就是因為我在群裏發了那些照片,又放了她那些錄音,讓大家都知道他們家是什麽人了?你們怕了,怕我把事鬧大,怕自己也跟著丟臉,所以想讓我回來,想讓我閉嘴。”
三姑的臉色變了。
四姨手裏的橘子掉了。
二叔的茶杯晃了晃,茶水灑出來。
“你們放心,”她說,“我不會再回這個家。我也不會再讓你們利用。”
她走回門口,拉開門。
回頭,看著那一屋子的人。
“我叫你們一聲姑、姨、叔,是給你們麵子。但你們心裏清楚,這些年,你們誰幫過我?誰問過我一句?現在想裝好人,晚了。”
她笑了,那笑容冷得像冬天的風。
“今天這頓飯,你們自己吃吧。我不奉陪了。”
說完,她走出去,帶上門。
門關上的那一刻,她聽見裏麵傳來一陣騷動,有人說話,有人歎氣,還有蘇雨柔的哭聲。
但她沒有回頭。
一步,兩步,三步。
樓梯間裏隻有她自己的腳步聲。
走出單元門,外麵陽光刺眼。她站在門口,深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裏有青草的味道,有汽車尾氣的味道,還有遠處傳來的叫賣聲。
手機震了。
掏出來看,是表姐發的訊息:“清鳶,你剛才太帥了!全家人都被你震住了,半天沒人敢說話。”
她看著那行字,嘴角慢慢勾起。
回複:“應該的。”
表姐發了一連串鼓掌的表情。
她把手機收起來,往前走。
走了幾步,又停下。
回頭看了一眼那棟老樓。
六樓的窗戶,窗簾又拉開了。有個人影站在窗邊,但她看不清是誰。
無所謂。
不管是誰,都看到了。
看到了她是怎麽走進那個門,又是怎麽走出來的。
看到了她不再是以前那個任人宰割的蘇清鳶。
她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腳步很快,很穩。
陽光很好,風很輕。
前方,是她的路。
她一個人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