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一輛半舊的麵包車就停在了棚戶區巷口。
蘇建國坐在駕駛座上,盯著那片低矮破舊的房子。煙霧從車窗縫隙裏飄出去,很快被晨風吹散。
他在這裏已經坐了一個小時。
昨晚一夜沒睡。
閉上眼睛就是那些畫麵——那丫頭站在台上,對著鏡頭說“我蘇清鳶,從此站起來了”;那丫頭走進巷子,去找那個護士;那丫頭手裏拿著證據,冷笑著看著他們。
他睡不著。
李秀蘭在旁邊縮成一團,臉色蠟黃,眼眶紅腫。她也一夜沒睡,一直在哭,眼淚都哭幹了。
“老蘇……”她小聲說,“咱們真要去找她?”
蘇建國沒說話。
李秀蘭繼續:“那王秀蘭要是把事說出去……”
“閉嘴。”
李秀蘭不敢說了。
又沉默了一會兒。
蘇建國把煙頭按滅,推開車門。
“走。”
——
巷子很窄,兩個人一前一後走著。
蘇建國走在前麵,李秀蘭跟在後麵,手裏緊緊攥著一個信封。信封裏是三萬塊錢,家裏最後的現金。
他們七拐八拐,終於找到那棟樓。
3號樓。
六層,沒有電梯,樓梯在室外。
蘇建國抬頭看了一眼,咬咬牙,開始爬。
一層,兩層,三層。
走到四樓的時候,他停下來喘氣。
李秀蘭在旁邊小聲說:“老蘇,你慢點……”
他沒理她,繼續往上爬。
五樓。
502室。
那扇破舊的防盜門,門上貼滿了小廣告。
蘇建國深吸一口氣。
抬手,敲門。
砰砰砰。
沒人應。
又敲了幾下。
砰砰砰。
還是沒人。
他正準備再敲,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找誰?”
蘇建國轉頭。
隔壁門開了一條縫,一個老太太探出頭,警惕地看著他們。
他想了想。
“王秀蘭住這兒?”
老太太上下打量他們。
“你們誰啊?”
蘇建國擠出一點笑。
“我們是她親戚,來看看她。”
老太太看了他幾秒。
然後說:“她不在,出門了。”
“去哪了?”
“買菜去了,一會兒回來。”老太太說完,砰的一聲關上門。
蘇建國和李秀蘭站在樓道裏,等著。
樓道很暗,隻有頭頂一盞昏黃的燈。聲控燈,他們一動就亮,一停就滅。蘇建國跺了幾次腳,燈亮了又滅,滅了又亮。
等了二十多分鍾,樓下傳來腳步聲。
一個老人慢慢往上走,六十多歲,穿著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手裏拎著菜籃子。
她抬起頭,看到樓梯口的兩個人。
腳步頓住了。
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驚恐。
蘇建國看著她。
“王秀蘭?”
老人的手抖了一下,菜籃子晃了晃。
“你……你們是誰?”
蘇建國往前走了一步。
“進去說話。”
——
門開了。
屋裏光線很暗,窗簾拉著。空氣裏有一股黴味,混著中藥的苦味。
王秀蘭在床邊坐下,低著頭,不說話。
蘇建國站在門口,李秀蘭站在他身後。
沉默了幾秒。
蘇建國先開口。
“你知道我們為什麽來。”
王秀蘭的肩膀抖了一下。
“我……我不知道你們說什麽……”
蘇建國冷笑了一聲。
“不知道?那丫頭前兩天來找你,你以為我不知道?”
王秀蘭的手開始抖。
“她……她來過又怎樣?我什麽都沒說……”
蘇建國盯著她。
“沒說?那你抖什麽?”
王秀蘭低下頭。
不說話。
李秀蘭突然衝上來,撲通一聲跪在她麵前。
王秀蘭嚇了一跳。
“你……你這是幹什麽?”
李秀蘭抓住她的手,眼淚流下來。
“大姐,我求你了……你別把那事說出去……我們家全靠你了……”
王秀蘭愣住了。
“你……”
李秀蘭哭得稀裏嘩啦。
“當年的事是我們不對,可我們也是沒辦法……那丫頭要是把事捅出去,我們家就完了……我男人公司也完了,我女兒也毀了,我兒子還在外麵欠一屁股債……大姐,你就當可憐可憐我們……”
王秀蘭看著她,嘴唇動了動。
想說什麽,但什麽都說不出來。
蘇建國從口袋裏掏出那個信封,扔在床上。
三萬塊,厚厚一遝。
王秀蘭低頭看著那個信封。
“這是……”
“三萬塊。”蘇建國說,“拿著,就當沒那回事。”
王秀蘭的手開始抖。
抖得越來越厲害。
她看著那個信封。
三萬塊。
她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麽多錢。
可是……
她想起前幾天那個女孩。
那個站在她麵前,說不怪她的女孩。
那個給她留了五萬塊的女孩。
她的眼眶紅了。
蘇建國看著她的表情,心裏咯噔一下。
“不夠?再加兩萬,這是最後了。”
王秀蘭搖頭。
蘇建國急了。
“五萬!不能再多了!”
王秀蘭還是搖頭。
她抬起頭,看著蘇建國。
渾濁的眼睛裏,有一種奇怪的東西。
“當年你們給的錢,我拿了。”
蘇建國愣住了。
“我兒子用那錢治病,活下來了。”
她的眼淚流下來。
“可我這些年,每天晚上都做噩夢。夢見那個孩子,夢見那個女人……我欠她的,這輩子都還不清。”
李秀蘭跪在地上,愣住了。
王秀蘭把那個信封推回去。
“這錢我不能要。你們走吧。”
蘇建國臉漲得通紅。
“你他媽……”
“老蘇!”李秀蘭拉住他。
王秀蘭站起來,走到門口,開啟門。
“走。”
蘇建國瞪著她,眼睛裏像要噴出火。
但他知道,說什麽都沒用了。
他一把抓起那個信封,轉身就走。
李秀蘭爬起來,跟在他後麵。
走到門口,她回頭看了一眼王秀蘭。
王秀蘭站在那裏,眼淚流了滿臉。
“對不起。”她說。
李秀蘭低下頭,快步走了。
門在身後關上。
——
回到車裏,蘇建國狠狠砸了一下方向盤。
“賤人!”
李秀蘭縮在副駕駛,不敢說話。
蘇建國喘著粗氣。
過了很久,他掏出手機。
撥了一個號碼。
那邊響了幾聲,接了。
“喂?”
“幫我盯著王秀蘭。她要敢亂說話,你知道該怎麽做。”
那邊沉默了幾秒。
“行。”
掛了電話。
蘇建國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腦子裏一片混亂。
李秀蘭小聲說。
“老蘇,怎麽辦?”
他沒回答。
隻是發動車子,離開。
後視鏡裏,那片棚戶區越來越遠。
但他知道,有些東西,逃不掉了。
——
晚上,王秀蘭坐在床邊,盯著那個木盒子。
女兒小敏從外麵進來,看到她發呆,問。
“媽,怎麽了?”
王秀蘭抬起頭,看著她。
“小敏,媽這些年對不起你。”
小敏愣住了。
“媽,你說什麽呢?”
王秀蘭搖搖頭。
沒說話。
隻是把那個木盒子抱在懷裏,抱得很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