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蘇家老宅。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客廳的地板上鋪成一塊金色。按理說這是白天最亮堂的時候,但此刻的客廳裏,氣氛卻陰沉得像要滴出水來。
蘇雨柔是從學校跑回來的。
不對,不是學校。她今天根本沒去學校。從早上開始,她就一直躲在小區對麵的奶茶店裏,盯著那棟樓。
盯著蘇清鳶住的樓。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盯什麽。隻是心裏慌,慌得坐不住。從昨晚收到那條訊息開始,那種不安就像蟲子一樣,鑽進她心裏,爬來爬去,攪得她一夜沒睡。
“你姐在查當年的事。”
當年的事是什麽?
為什麽爸媽聽到那句話,臉色都變了?
為什麽蘇建國讓她待在家裏,哪都別去?
她想知道答案。
但又怕知道答案。
在奶茶店坐了一上午,喝了兩杯奶茶,刷了三個小時手機,什麽都沒刷進去。腦子裏全是那個問題。
快一點的時候,她突然看到蘇清鳶從樓裏出來。
穿著白襯衫,背著包,走得很急。
她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不敢跟太近,隻敢遠遠地綴在後麵。跟了兩條街,看著蘇清鳶上了一輛計程車。她趕緊也攔了一輛,讓司機跟著前麵那輛車。
跟了二十分鍾,車子停在一片老舊的棚戶區前。
她躲在車裏,看著蘇清鳶下車,走進那片彎彎繞繞的巷子。
等了很久,不見出來。
又等了很久,還是不見出來。
她想下車去看看,但腿像灌了鉛,動不了。
那種不安更強烈了。
蘇清鳶來這裏幹什麽?
這片棚戶區住著什麽人?
她在查什麽?
又等了半個小時,她實在等不下去了。
讓司機掉頭,回家。
——
推開家門的時候,她臉色白得嚇人。
客廳裏沒人。
她衝上樓,推開蘇建國房間的門。
蘇建國正躺在床上,手裏拿著手機,不知道在看什麽。看到她衝進來,愣了一下。
“怎麽了?”
蘇雨柔喘著氣,聲音都在抖。
“爸,她……她找到那個護士了!”
蘇建國手裏的手機滑下來,掉在床上。
然後滾到地上。
他愣了幾秒,才彎腰撿起來。
“什麽護士?”
蘇雨柔搖頭。
“我不知道……我跟著她,看到她去了一個老小區,進了巷子裏……她肯定是在查什麽……”
蘇建國的臉色變了。
“你跟著她?她發現你沒有?”
蘇雨柔搖頭。
“沒有……我躲得很遠……”
蘇建國坐在床上,盯著地麵。
一動不動。
李秀蘭從樓下上來,手裏還拿著鍋鏟,圍裙上沾著水漬。她聽到動靜,跑上來看。
“怎麽了?出什麽事了?”
沒人回答她。
她看到蘇建國的臉色,心往下沉了沉。
“老蘇?”
蘇建國抬起頭,看著她。
眼神空洞得嚇人。
“她……找到那個護士了。”
李秀蘭手裏的鍋鏟掉在地上。
哐當一聲。
她腿一軟,靠在門框上。
“哪個護士?”
蘇建國沒說話。
但三個人的心裏,都浮現出同一個名字。
王秀蘭。
那個當年接生的護士。
那個收了二十萬的人。
房間裏安靜下來。
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時鍾的滴答聲。
滴答。
滴答。
滴答。
一下一下,像敲在心上。
蘇雨柔看看父親,又看看母親。
“爸,媽,到底什麽事?你們能不能告訴我?”
蘇建國沒理她。
隻是低著頭,看著地上。
李秀蘭的眼淚已經流下來了。
“完了……完了……她查出來了……”
蘇建國猛地抬起頭。
“閉嘴!”
李秀蘭被他吼得一愣,哭聲噎在嗓子眼裏。
蘇建國站起來,從地上撿起那根煙。
煙已經滅了,他重新點上。
狠狠吸了一口。
煙霧在房間裏彌漫。
他站在那裏,看著窗外。
窗外陽光很好,樓下有人在遛狗,小狗追著自己的尾巴轉圈。
但他什麽都看不見。
腦子裏全是那個名字。
王秀蘭。
如果那丫頭真的找到王秀蘭……
如果王秀蘭把當年的事說出來……
如果那些證據被抖出來……
他不敢想下去。
手一抖,煙灰掉在地上。
他走到床頭櫃前,把煙按滅在煙灰缸裏。
用力太猛了。
煙灰缸哢嚓一聲,裂了一道縫。
他低頭看著那條裂縫。
愣了幾秒。
然後開口。
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不能讓她查下去。”
李秀蘭急了。
“那怎麽辦?”
蘇建國沒說話。
隻是來回踱步。
皮鞋踩在地板上,咚咚咚的。
走過來,走過去。
走過來,走過去。
蘇雨柔縮在角落的椅子上,指甲掐進掌心。
疼。
但她顧不上。
隻是看著父親走來走去。
腦子裏亂成一團。
突然,窗外響起警笛聲。
嗚——嗚——嗚——
由遠及近。
三個人同時一顫。
李秀蘭的腿又軟了,扶著牆才沒滑下去。
蘇雨柔縮得更緊了,恨不得把自己藏進牆裏。
蘇建國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盯著窗外。
警笛聲越來越近。
越來越響。
像催命一樣。
然後,又漸漸遠去。
越來越遠。
最後消失了。
房間裏重新安靜下來。
隻有時鍾還在滴答滴答。
蘇建國慢慢坐回床上。
低著頭。
不說話。
李秀蘭靠在門框上,大口喘氣。
蘇雨柔縮在角落裏,渾身發抖。
三個人,誰都沒說話。
過了很久,很久。
蘇雨柔終於忍不住開口。
聲音小小的,帶著哭腔。
“爸……她到底在查什麽?”
蘇建國抬起頭,看著她。
那張臉,和那個女人越來越像。
他突然有一個念頭。
如果當年的事被查出來……
如果那丫頭知道真相……
如果她知道,自己根本不是他們親生的……
他不敢想下去。
但他知道,從今天起,一切都變了。
那個曾經任他們欺負的丫頭,再也不是他們能控製的了。
她手裏有證據,有係統,有錢,有名氣。
而他們,什麽都沒有。
隻有恐懼。
他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
很久很久。
然後開口。
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去收拾東西。”
李秀蘭愣住了。
“什麽?”
蘇建國站起來。
“收拾東西,準備走。”
李秀蘭的臉色更白了。
“走?去哪?”
蘇建國沒回答。
隻是看著窗外。
天邊最後一抹紅,正在慢慢消失。
黑夜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