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那棟老樓,蘇清鳶沒有立刻離開。
她站在巷子裏,看著手機裏剛拍的那些照片。
存摺,開戶日期2006年3月16日,金額二十萬。
紙條,一個銀行賬號,一行潦草的字——打這個賬戶。
照片,那個叫林婉茹的女人,抱著嬰兒,眉眼間和自己有幾分相似。
她把照片放大,盯著那個女人的臉。
眉眼,鼻梁,嘴唇。
每看一處,心跳就快一拍。
這個女人,和她長得太像了。
不是那種普通的像,是那種一眼就能看出來的像。
她把照片縮小,又開啟鐵盒裏那張。
對比。
兩張照片裏的女人,不是同一個人。
鐵盒裏那張,眉眼更溫柔,抱著嬰兒的樣子更像……
更像什麽?
她說不上來。
但有一件事可以確定。
2006年3月15日,同一天,同一家醫院,有兩個嬰兒。
一個被換掉。
一個被抱走。
她收起手機,靠在牆上。
腦海裏亂成一團。
但有一個念頭越來越清晰。
她要再找王秀蘭談一次。
當麵談。
把所有事都問清楚。
——
第二天上午,她再次來到那片棚戶區。
巷子還是那個巷子,彎彎繞繞,七拐八拐。這次她沒走錯,直接來到那棟樓下。
上樓。
五樓,502室。
抬手敲門。
砰砰砰。
沒人應。
又敲了幾下。
還是沒人。
她站在門口,等了幾秒。
正準備再敲,身後的門開了。
隔壁那個老太太又探出頭來。
“又來找王秀蘭?”
她轉身。
“是。她不在?”
老太太歎了口氣。
“在是在,就是不肯開門。昨天你走了之後,她把自己關屋裏,一直沒出來。”
她愣了一下。
“一直沒出來?”
老太太點頭。
“我早上給她送了點粥,她也不開。就在裏麵哭,哭了一晚上。”
她看著那扇緊閉的門。
沉默了幾秒。
然後走過去,輕輕敲了敲。
“王奶奶,是我。昨天那個女孩。”
裏麵沒有聲音。
她又敲了敲。
“我知道您在。開門吧,咱們聊聊。”
還是沒有聲音。
她等了幾秒。
然後開口。
“我不是來怪您的。我隻是想知道真相。”
裏麵依然安靜。
她繼續說。
“十八年了,您背著這個秘密,不累嗎?”
門裏突然傳來一聲壓抑的哭聲。
很悶,像捂在被子裏。
她站在門口,沒動。
等著。
哭聲斷斷續續,持續了很久。
然後,門開了。
王秀蘭站在門口,眼睛紅腫,臉色蒼白。頭發亂糟糟的,衣服也皺巴巴的,像是哭了一夜沒睡。
她看著蘇清鳶。
嘴唇動了動。
“進來吧。”
——
屋裏還是那個樣子,窗簾拉著,光線昏暗。空氣裏那股黴味更重了,混著眼淚的鹹澀氣息。
王秀蘭在床邊坐下。
低著頭。
不說話。
她在桌邊的椅子上坐下。
也沒說話。
沉默了很久。
王秀蘭先開口。
聲音沙啞得像破鑼。
“你……你想知道什麽?”
她看著老人。
“所有事。”
王秀蘭的肩膀抖了一下。
“十八年前那天的事。”
“那個男人是誰。”
“那個被抱走的孩子去了哪。”
“還有……”她頓了頓,“那張照片裏的女人,是誰。”
王秀蘭低著頭,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她才開口。
聲音低得像從地底下傳來。
“那天……是2006年3月15日。”
她開始說。
“我在婦產科幹了二十年,接生過無數孩子。那天本來是很普通的一天。”
“上午十點多,有個女人生了。是個女孩,六斤二兩,很健康。那女人長得很好看,生完孩子就一直抱著,捨不得放手。”
她抬起頭,看著蘇清鳶。
“那個女人,就是你那張照片裏的人。”
蘇清鳶心跳漏了一拍。
“她是誰?”
王秀蘭搖頭。
“我不知道。她不是本地人,登記的名字是假的。”
“假的?”
王秀蘭點頭。
“後來我才知道,那個名字是假的。林婉茹,根本不存在。”
她攥緊拳頭。
“然後呢?”
王秀蘭繼續說。
“下午兩點多,有人來找我。”
“一個男人,三十多歲,戴著墨鏡,穿著黑西裝。他給我一個袋子,裏麵是二十萬現金。”
“他說,讓我晚上換兩個孩子。”
她的手開始抖。
“我……我當時害怕。二十萬,我幹一輩子都掙不到那麽多。但我兒子生病,等著錢救命……我……”
她說不下去了。
蘇清鳶看著她。
“您兒子?”
王秀蘭點頭。
“他那時候八歲,得了白血病。需要骨髓移植,需要很多錢。我和他爸砸鍋賣鐵也湊不夠。”
她抬起頭,眼眶紅紅的。
“我知道我錯了。但那二十萬,救了我兒子的命。”
蘇清鳶沉默了幾秒。
“那個孩子呢?換過來的那個?”
王秀蘭低下頭。
“那天晚上,那個女人睡著了。我把兩個孩子換了。她的孩子,被我交給那個男人帶來的女人。”
“那個女人長什麽樣?”
王秀蘭想了想。
“四十來歲,燙著卷發,穿著碎花裙子。手腕上有個疤,這麽長。”她又比劃了一下。
蘇清鳶記在心裏。
“然後呢?”
“然後……然後那個男人讓我等一個小時,再把另一個孩子抱給那個女人。就是你的養母,李秀蘭。”
她愣住了。
“李秀蘭?”
王秀蘭點頭。
“她那時候年輕,穿著打扮也普通。她抱走那個孩子的時候,一直在哭,說是自己生的,不能沒有孩子。”
蘇清鳶腦子裏一片混亂。
“所以……那個孩子,就是蘇雨柔?”
王秀蘭點頭。
“那個被換過來的孩子,就是她。”
房間裏安靜下來。
隻聽見牆上老式掛鍾的滴答聲。
蘇清鳶深吸一口氣。
“那個男人,叫什麽?”
王秀蘭看著她。
“我不知道。他一直沒說自己是誰。但是……”
她頓了頓。
“他給錢的時候,掉了一張紙條。我撿起來看過一眼,上麵有個名字。”
蘇清鳶心跳漏了一拍。
“顧天明?”
王秀蘭愣住了。
“你……你怎麽知道?”
她沒有回答。
隻是問。
“那個紙條,還在嗎?”
王秀蘭搖頭。
“我……我扔了。害怕被人發現。”
蘇清鳶沉默了幾秒。
然後從包裏拿出手機,翻出一張照片。
是昨天她拍的那個木盒子裏的紙條。
“是這個嗎?”
王秀蘭接過去,看了幾秒。
手開始抖。
“這……這個怎麽在你這?”
“您女兒給我的。”
王秀蘭愣住了。
“小敏?”
蘇清鳶點頭。
“她說,這是您的盒子,從來不讓她看。”
王秀蘭看著那張照片,眼淚流下來了。
“我……我一直想扔,但下不了手。那是我一輩子的罪證。”
蘇清鳶看著她。
“您知道顧天明是誰嗎?”
王秀蘭搖頭。
“不知道。我隻知道那個名字,從沒聽說過這個人。”
蘇清鳶沉默了幾秒。
然後站起來。
“謝謝您告訴我這些。”
王秀蘭抬起頭,看著她。
“孩子,你……你會不會……”
她打斷她。
“我說過,不怪您。”
王秀蘭的眼淚流得更凶了。
“可我對不起你……我毀了你的家……”
她看著老人。
沉默了幾秒。
然後開口。
“那個真正的家,我還沒找到。但至少,現在我知道有人在找我。”
王秀蘭愣住了。
“你……你的意思是……”
她沒有回答。
隻是問。
“那張照片裏的女人,後來怎麽樣了?”
王秀蘭搖頭。
“我不知道。那天晚上她醒來,發現孩子不見了,瘋了一樣到處找。後來……後來聽說她出院了,再也沒來過。”
蘇清鳶站在那裏。
腦海裏閃過那個女人的臉。
溫柔地笑著。
抱著嬰兒。
不知道自己的孩子已經被換走。
她深吸一口氣。
“好。我知道了。”
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身後傳來王秀蘭的聲音。
“孩子!”
她停下腳步。
回頭。
王秀蘭站在床邊,渾身發抖。
“你……你媽媽當年真的愛你。她抱著你不肯放手,一直看一直看,像是知道會失去你一樣。”
蘇清鳶看著她。
沒有說話。
隻是點了點頭。
然後推開門,走出去。
——
下樓的時候,她走得很慢。
腦海裏全是那個女人的臉。
溫柔地笑著。
抱著嬰兒。
不肯放手。
她想起王秀蘭的話。
“她抱著你不肯放手,一直看一直看,像是知道會失去你一樣。”
眼眶突然有點酸。
她停下來。
靠在牆上。
深深吸了幾口氣。
然後繼續往下走。
走出樓道,陽光刺眼。
她站在巷子裏,抬頭看天。
天很藍,雲很白。
她看了很久。
然後低下頭。
掏出手機。
翻出那張照片。
那個叫林婉茹的女人。
她的母親。
雖然隻是養母。
但至少,她知道了有人曾經愛過她。
她收起手機。
往前走。
腳步很穩。
但眼眶一直紅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