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蘇清鳶就出門了。
天剛矇矇亮,街上人很少,隻有幾個晨跑的老頭老太太。她站在路口,掏出手機,開啟係統給的那個地址。
XX區XX路XX號,XX小區,3號樓502室。
那是王秀蘭的住址。
當年那個接生護士。
她把地址記在心裏,收起手機,打車。
——
四十分鍾後,車子停在一片老舊的居民區前。
她下車,站在路邊,看著眼前那片棚戶區。
房子很老了,灰撲撲的,牆皮剝落,露出裏麵的紅磚。電線像蜘蛛網一樣纏在半空,晾衣竿上掛著五顏六色的衣服。巷子很窄,隻能過一個人,兩邊堆滿了雜物——破舊的自行車,發黃的紙箱,積滿灰塵的壇壇罐罐。
空氣裏有一股說不清的味道,像是黴味,又像是垃圾堆的酸臭,混在一起,嗆得人想捂鼻子。
她皺了皺眉,走進去。
巷子彎彎繞繞,七拐八拐,像迷宮一樣。她一邊走一邊數門牌號,走錯了兩次,問了三個路過的老人,終於找到了那棟樓。
3號樓。
六層,沒有電梯,樓梯在室外,水泥台階磨得發亮。扶手鏽跡斑斑,摸上去一手鐵鏽味。
她上樓。
一層,兩層,三層,四層,五層。
502室。
門是老式的防盜門,漆都掉光了,露出底下的鐵皮。門上貼滿了小廣告——通下水道,修空調,辦證,貸款。有些已經發黃,有些還是新的,一層疊一層,像貼膏藥。
她抬手,敲門。
砰砰砰。
沒人應。
又敲了幾下。
砰砰砰。
還是沒人。
她站在門口,等了幾秒。
正準備再敲,隔壁的門開了。
一個老太太探出頭,警惕地看著她。
“找誰?”
她轉身,看著老太太。
“王秀蘭,住這兒嗎?”
老太太上下打量她,眼神裏帶著審視。
“你誰啊?”
她想了想。
“我是她親戚,從外地來的,來看看她。”
老太太又看了她幾眼,然後指了指502的門。
“她買菜去了,一會兒就回來。你等著吧。”
說完,砰的一聲關上門。
她站在樓道裏,等著。
樓道很窄,光線昏暗,隻有頭頂一盞昏黃的燈。聲控燈,她一動就亮,一停就滅。她站在那裏,燈滅了,她跺一下腳,燈又亮了。
來來回回好幾次。
等了大概二十分鍾,樓下傳來腳步聲。
她往下看。
一個老人慢慢往上走,六十多歲,頭發花白,穿著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手裏拎著一個菜籃子。籃子裏裝著幾根蔥,兩個西紅柿,一小把青菜。
老人走得很慢,上一層,歇一下,喘幾口氣。
她站在五樓,看著那個老人。
一步,一步,往上走。
走到四樓半的時候,老人抬起頭,看到了她。
腳步頓住了。
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什麽。
是警惕,還是恐懼?
她看不清楚。
兩人對視了幾秒。
老人先開口。
“你找誰?”
她看著老人。
“您是王秀蘭嗎?”
老人的手抖了一下。
菜籃子晃了晃,裏麵的西紅柿差點滾出來。
“我不認識你。”
聲音很幹,很澀,像很久沒喝水。
她從口袋裏掏出那張照片,遞過去。
“認識這個嗎?”
老人低頭,看了一眼那張照片。
臉瞬間白了。
白得像紙。
手裏的菜籃子啪的一聲掉在地上。西紅柿滾出來,順著樓梯往下滾,咕嚕咕嚕,一直滾到三樓才停下。蔥散了一地,青菜也掉了。
老人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盯著那張照片。
嘴唇開始抖。
她看著老人。
“能進去說話嗎?”
老人抬起頭,看著她。
渾濁的眼睛裏,全是恐懼。
但最後還是點了點頭。
——
門開了。
裏麵很暗,窗簾拉著,隻透進來一點光。空氣裏有一股黴味,混著中藥的苦味,還有老人身上特有的那種氣息。
房間很小,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張桌子,就占滿了。床上鋪著洗得發白的床單,被子疊得整整齊齊,但邊角已經磨破了。桌上擺著幾個藥瓶,一個搪瓷杯,還有一個老式收音機。
牆角堆著雜物,用布蓋著,看不出是什麽。
老人走進去,在床邊坐下。
低著頭,不說話。
她站在門口,也沒進去。
沉默了幾秒。
她先開口。
“我叫蘇清鳶。”
老人的肩膀抖了一下。
“2006年3月15日,我出生在市婦幼保健院。”
老人的肩膀抖得更厲害了。
“那天,您是接生護士。”
老人終於抬起頭,看著她。
眼眶紅了。
“孩子……”
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我……”
她打斷她。
“我不是來興師問罪的。”
老人愣住了。
她繼續說。
“我隻想知道真相。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麽?”
老人低下頭。
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為老人不會回答了。
然後,老人開口了。
聲音很低,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我……我不記得了……”
她看著老人。
“您記得。”
老人的肩膀又抖了一下。
她從口袋裏掏出那張照片,放在桌上。
“這張照片,您見過嗎?”
老人低頭看著那張照片。
手開始抖。
抖得越來越厲害。
然後,眼淚流下來了。
一滴,兩滴,落在桌上。
她站在那裏,看著老人哭。
沒有催。
等著。
哭了好一會兒,老人的哭聲漸漸小了。
她開口。
“您知道我是誰,對不對?”
老人抬起頭,看著她。
渾濁的眼睛裏,全是淚。
“孩子,我……我對不起你……”
她看著老人。
“不怪您。您隻是拿錢辦事。”
老人愣住了。
“你……你怎麽知道?”
她沒有回答。
隻是問。
“那天,有人給了您錢,讓您做一件事。對不對?”
老人的眼淚又流下來了。
“是……是一個男人。三十多歲,戴著墨鏡。他給了我二十萬,讓我……讓我把兩個孩子換了。”
二十萬。
十八年前的二十萬。
那是一筆钜款。
她心跳漏了一拍。
但臉上沒有表情。
繼續問。
“那個男人長什麽樣?”
老人搖頭。
“我……我不記得了……他戴著墨鏡,穿著黑西裝,話不多……我……我當時害怕,沒敢多看……”
“那個孩子呢?換過來的那個,被帶去哪了?”
老人還是搖頭。
“我不知道……我隻負責換,不負責後麵的事。那天換了之後,我把那個孩子交給了一個女人。她抱著就走了。”
她盯著老人。
“那個女人長什麽樣?”
老人想了很久。
“四十來歲,燙著卷發,穿著碎花裙子。我記得她手腕上有個疤,這麽長。”她比劃了一下,大概三四厘米。
她把這條記在心裏。
“還有別的嗎?”
老人又想了很久。
然後,她突然想起什麽。
“那個男人……他給錢的時候,掉了一張紙條。我撿起來看過一眼,上麵有個名字……”
她心跳漏了一拍。
“什麽名字?”
老人皺著眉頭,努力回想。
“顧……顧什麽……顧天明?對,顧天明。”
顧天明。
她默唸了三遍。
記在心裏。
“還有嗎?”
老人搖頭。
“就這些了……孩子,我真的就知道這麽多……”
她站在那裏,看著老人。
老人低著頭,不敢看她。
肩膀還在抖。
她沉默了幾秒。
然後從包裏拿出一個信封。
放在桌上。
老人抬頭,看著那個信封。
“這是……”
“五萬塊。”
老人愣住了。
“你……你這是……”
她看著老人。
“您告訴我真相,這是謝禮。”
老人看著那個信封,手又開始抖。
“孩子,我……我不能要……”
“拿著。”
她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身後傳來老人的聲音。
“孩子!”
她停下腳步。
回頭。
老人站在床邊,手裏捧著那個信封,眼淚流了滿臉。
“孩子,你……你要小心。那些人,不是好惹的。”
她看著老人。
點了點頭。
“您好好活著。”
然後推開門,走出去。
——
下樓的時候,她走得很慢。
腦子裏反複轉著那個名字。
顧天明。
顧天明。
顧天明。
走出樓道,外麵陽光刺眼。
她站在巷子裏,抬頭看天。
天很藍,雲很白。
但她眼前有點模糊。
深吸一口氣。
繼續往前走。
巷子還是那個巷子,彎彎繞繞,七拐八拐。但她走得很快,很穩。
走出巷口,她掏出手機,開啟瀏覽器。
輸入那個名字。
顧天明。
搜尋。
出來了。
顧天明,五十三歲,天明集團董事長。資產過百億,涉足地產、金融、影視。本市名人,經常上新聞,上電視,上雜誌。
照片上的人,西裝革履,笑容和善,看起來像個慈祥的老人家。
但她盯著那張臉,眼神越來越冷。
手機震了。
是係統。
【檢測到關鍵線索,觸發主線任務:終極複仇。】
【任務目標:查明顧天明與當年調換事件的關聯,為親生父母討回公道。】
【當前進度:15%。】
【任務難度:S級】
【任務獎勵:未知】
她看著那幾行字。
慢慢把手機收起來。
抬頭看天。
陽光很刺眼。
但她沒躲。
就那麽看著。
很久很久。
然後她低下頭。
繼續往前走。
腳步很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