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五十分,林晚星走進了“時光縫隙”咖啡館。
這家店位於市中心一棟老式寫字樓的頂層,裝修複古,綠植掩映,卡座之間有很高的隔斷,音樂是舒緩的爵士樂。更重要的是,這裏的老闆據說有些背景,極為重視客人隱私,從不設監控,服務生也訓練有素,絕不多看多問。
林晚星戴著寬簷帽和墨鏡,穿著最簡單的白T恤和牛仔褲,與周圍談生意的白領、看書的學生沒什麽兩樣。她徑直走向最裏麵那個需要提前預訂的包廂“聽雨閣”。
推開門,裏麵已經坐了一個人。
男人看起來三十歲左右,穿著合體的淺灰色西裝,沒打領帶,坐姿放鬆卻挺拔。他麵前放著一杯清水,正低頭看著手機。聽到開門聲,他抬起頭。
五官端正,算不上多麽英俊奪目,但眉眼間有種沉靜幹練的氣質,眼神很穩。是那種扔進人堆裏不會第一時間被注意到,但一旦接觸就會覺得可靠、不好糊弄的型別。
不是陸沉淵本人。林晚星並不意外。以陸沉淵的身份和謹慎,不可能親自來這種地方談這種事。這應該就是他信任的手下,或許是郵件裏提到的那個“周放”。
“林小姐,請坐。”男人起身,微微頷首,聲音平穩,正是電話裏那個。
林晚星在他對麵坐下,摘下了帽子和墨鏡。“周先生?”
“是。”周放簡潔地確認,將一份薄薄的、沒有任何標識的資料夾推到她麵前,“這是初步評估。顧澤近三年的稅務申報,有三處明顯的、可被認定為故意偷逃稅款的疑點,涉及金額約兩千萬。蘇婉兒名下有三處房產,資金來源可疑,與她申報的收入嚴重不符。另外,她有一個加密的雲端儲存賬戶,裏麵有一些……比較私密的影像和日記,涉及多人,內容勁爆。”
林晚星沒有立刻翻開資料夾,隻是看著他:“價格。”
“陸先生說,這次是見麵禮。”周放說。
林晚星挑眉。陸沉淵這麽大方?她可不信天上會掉餡餅。商人重利,尤其是陸沉淵那種級別的商人,每一筆投資都要求回報。
“條件?”她直接問。
周放似乎很欣賞她的直接,嘴角幾不可查地彎了一下:“陸先生希望,在合適的時候,林小姐能幫他一個小忙。”
“什麽忙?”
“現在還不確定。但可以保證,合法,不違背林小姐的原則,且在林小姐能力範圍之內。”周放頓了頓,補充道,“或許,與林小姐想對付的人,目標一致。”
林晚星沉吟。陸沉淵這是要和她建立一種更緊密的、基於共同利益(至少是部分共同目標)的聯係。他出情報和資源,她出……未來的某個承諾或行動。
很公平,也符合他的作風。不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裏,但看中的籃子,會提前下注。
“可以。”林晚星點頭,“但我需要更具體的時間範圍。如果他要我幫的忙是十年後,這交易可不劃算。”
“三年內。”周放給出了明確時限。
“成交。”林晚星伸出手。
周放微微一愣,隨即也伸出手,與她輕輕一握。她的手很涼,但很穩。
“合作愉快,林小姐。”周放說,“檔案你可以帶走。雲端儲存賬戶的金鑰和訪問方式,在最後一頁。另外……”他頓了頓,從西裝內袋裏掏出一個極為輕薄、沒有任何logo的黑色手機,“這個給你。加密線路,隻有我知道號碼。陸先生說,如果你遇到緊急情況,或者有新的‘業務’需求,可以用這個聯係我。”
林晚星接過手機。很輕,像一張卡片。這不僅僅是通訊工具,更像一個訊號,標誌著陸沉淵將她納入了某個“可合作”的範圍內。
“替我謝謝陸先生。”林晚星將手機收好。
“我會轉達。”周放點頭,似乎完成了任務,準備起身離開。
就在這時,林晚星的腦海深處,毫無征兆地再次閃過幾幅破碎的畫麵!
畫麵一:一個穿著香奈兒粗花呢套裝的銀發老夫人,拄著柺杖,從一家古色古香的中藥店走出來。時間是……明天下午三點左右。
畫麵二:藥店門口有三級光滑的大理石台階。老夫人腳下似乎踩到了什麽滑膩的東西(像是一片濕樹葉?),身體猛地後仰!
畫麵三:柺杖脫手飛出,老夫人驚恐地瞪大眼睛,向後倒去,後方是堅硬的台階棱角!
畫麵四:鮮血,從銀發間滲出,迅速暈開。救護車刺耳的聲音。
畫麵五:一個熟悉的、冷峻挺拔的背影(陸沉淵!)衝進醫院急救室,背影帶著罕見的緊繃和……慌亂?
預知的畫麵強烈而短暫,帶來的心悸感讓林晚星臉色微微一白。
又是這種預警!這次的物件是……陸沉淵的祖母?那個深居簡出、很少露麵的陸家老太太?
前世,她隱約聽說過,陸老太太好像是在她重生後不久,因為一次意外摔傷,傷了頭部,雖然搶救過來,但身體就此垮了,沒過兩年就去世了。陸沉淵與祖母感情極深,這件事對他打擊巨大。難道就是這次?
“林小姐?”周放注意到她瞬間的臉色變化和走神,停住動作,詢問道。
林晚星猛地回神,心髒還在因為預知畫麵中的危險而急跳。她迅速權衡。
救,還是不救?
如果救了陸老太太,等於讓陸沉淵欠下一個天大的人情。這比任何交易、任何合作都更牢靠。陸沉淵這個人,據說極為重諾,恩怨分明。
而且,那是一位無辜的老人。見死不救,有違她做人的底線,哪怕她已背負仇恨。
幾乎瞬間,她就做出了決定。
“周先生,”林晚星開口,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明天下午,陸老夫人是不是計劃去‘回春堂’中藥店?”
周放瞳孔驟然一縮!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刀,緊緊鎖住林晚星,全身肌肉都微微繃緊了。“林小姐,你從哪裏知道的訊息?” 陸老太太的行蹤,屬於陸家最高階別的隱私,知道的人屈指可數!就連他,也是今早才接到暗中隨行保護的指令。
“我怎麽知道的不重要。”林晚星迎著他審視的目光,毫不退縮,“重要的是,明天下午三點左右,‘回春堂’門口的石階,對老夫人有危險。非常危險。可能導致嚴重摔傷,頭部受損。”
她無法解釋預知,隻能用最肯定的語氣說出結果。
周放死死盯著她,似乎想從她臉上看出一絲一毫說謊或故弄玄虛的痕跡。但沒有。隻有一種近乎篤定的凝重。
“什麽危險?”他沉聲問,手指已經按在了自己的通訊器上。
“我不知道具體是什麽。可能是台階濕滑,也可能有別的意外。”林晚星搖頭,“但地點和時間,就是那裏,那個時候。信不信由你。如果你們足夠重視老夫人的安全,最好提前檢查,加強防護,或者……改變行程。”
周放沉默了幾秒鍾。這幾秒鍾,空氣幾乎凝滯。他在快速判斷林晚星訊息的來源和動機。陷害?不像,這太拙劣,而且對她沒任何好處。示好?有可能,但風險極高,一旦是假的,她會徹底得罪陸沉淵。難道她真有某種特殊渠道?
聯想到她昨晚拿到顧澤偷情視訊的詭異速度,以及今天對蘇婉兒隱秘的瞭解……這個女人,似乎遠不像表麵看起來那麽簡單。
最終,對陸老太太安全的絕對重視壓過了一切疑慮。
“訊息,我會立刻核實並上報。”周放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更沉,“林小姐,這份人情,陸家會記下。如果屬實……”
他沒有說完,但眼神已經說明瞭一切。
“希望隻是我多慮。”林晚星站起身,將資料夾和那個黑色手機收進隨身的大帆布包裏,“我先走了。保持聯係。”
她戴上帽子和墨鏡,拉開門,快步離開了包廂。
周放站在原地,看著她消失的方向,眉頭緊鎖。然後,他迅速拿出另一部加密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
“陸先生,有緊急情況匯報……”
……
林晚星走出咖啡館,午後的陽光有些灼人。她坐進車裏,沒有立刻發動,而是深深吸了幾口氣。
主動改變已知的命運軌跡,尤其是涉及陸沉淵這樣的關鍵人物,是福是禍,難以預料。但這一步,她必須走。
她拿出那個黑色手機,開機。螢幕是簡單的黑色背景,隻有一個撥號界麵和一個加密郵箱的圖示。
她點開郵箱,裏麵空空如也。
想了想,她編輯了一條簡短的資訊,傳送了出去。
【訊息已轉達。靜候結果。林。】
沒有回複。她也不期待立刻有回複。
發動車子,匯入車流。接下來,她還有別的事情要做。
首先,是找個安全的地方,仔細研究周放給她的那份檔案。顧澤和蘇婉兒的把柄,要握在手裏,用在最關鍵的時候。
其次,她需要錢。退圈了,暫時不能回林家,她得有自己的經濟來源。那點片酬積蓄支撐不了多久。她得想辦法,利用“預知”做點什麽。
腦海中,又有些破碎的畫麵開始浮動,這次似乎是一些快速閃過的網路頁麵片段,某個小眾論壇的討論,一個不起眼的動漫名字,一些誇張的資料曲線……
這又是什麽預兆?
林晚星甩甩頭,暫時將這些雜亂的畫麵壓下。當務之急,是確認陸老太太那邊是否安全,以及,如何利用手裏的籌碼,給顧澤和蘇婉兒送上第二份“大禮”。
她看了一眼後視鏡,鏡中的自己,眼神冷靜,下頜線緊繃。
複仇的路很長,很險。
但每一步,她都要走得穩,走得準。
車子駛向城東,那裏有一處她以前以朋友名義租下的小工作室,無人知曉,正好可以作為臨時的據點。
而此刻,城市的另一端,陸氏集團頂層的總裁辦公室內。
陸沉淵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的城市。他剛剛結束通話周放的電話,指間夾著一支並未點燃的煙,眸色深沉如夜。
“回春堂……台階……危險……”
他低聲重複著這幾個關鍵詞。
林晚星。
這個昨晚才以慘烈方式闖入公眾視野、今天又以一種更神秘姿態引起他注意的女人。
她到底是誰?她想做什麽?她那些近乎“預知”般的訊息,從何而來?
是巧合?是佈局?還是……別的什麽?
“查一下‘回春堂’附近明天所有的預定、施工、人員安排,包括環衛排班。”陸沉淵轉身,對身後如同影子般肅立的助理吩咐,聲音沒有一絲波瀾,“加派一組人手,明天下午兩點前到位,隱蔽。老太太那邊的行程……照舊,但安保等級提到最高。”
“是,陸總。”助理應聲,迅速去辦。
陸沉淵重新看向窗外,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支煙。
林晚星。
他忽然有些期待,明天下午,究竟會發生什麽。
而此刻,正在小工作室裏對著電腦螢幕,仔細研究顧澤財務報表可疑之處的林晚星,沒來由地打了個寒顫。
她抬起頭,看向窗外漸沉的暮色。
風暴未歇,暗流已深。
而她丟擲的那顆石子,究竟會在水麵激起怎樣的漣漪,又將把多少隱藏在水下的生物,驚擾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