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下午,三點零五分。
林晚星坐在小工作室的電腦前,螢幕分成了兩半。左邊是回春堂對麵一家書店的隱蔽攝像頭實時畫麵(周放友情提供“檢視許可權”),右邊是她正在整理的一些關於網路文學市場的資料分析報告。
她的指尖微微發涼,目光牢牢鎖定左邊螢幕。
畫麵中,回春堂古樸的牌匾下,那位穿著淺灰色香奈兒套裝、銀發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陸老太太,在一位穿著深色西裝、氣質精幹的中年女看護攙扶下,正慢步走出藥店。老太太手裏拎著一個小巧的藥包,精神看起來不錯,與看護低聲說著什麽,還朝路邊探頭探腦想拍照的狗仔(顯然是認出她了)不悅地皺了皺眉。
台階就在她們腳下。三級,墨色大理石,被午後的陽光曬得微微發亮,看起來幹淨整潔。
林晚星屏住呼吸。
一步,兩步。
陸老太太的腳踩上了第一級台階的邊緣。
就在那一瞬間,林晚星清楚地看到,在老太太落腳點前方不到十厘米處,一片被踩爛的、近乎透明的濕滑芒果皮,正粘在光滑的石麵上!不知是哪個沒公德心的路人丟棄,又被匆匆腳步踢到了這個要命的位置。
而老太太的視線正微微上抬,與看護說話,完全沒注意到腳下的致命危險!
“小心——!” 盡管知道對方聽不見,林晚星還是忍不住低撥出聲,身體前傾,攥緊了拳頭。
千鈞一發!
就在陸老太太的鞋底即將踏上那片芒果皮的瞬間,一隻穿著黑色戰術靴的腳,以驚人的速度和精準度,從側麵台階下方不起眼的陰影裏閃電般伸出,用鞋尖極其隱蔽地一撥、一挑!
那片濕滑的果皮,像被無形的手操控,輕飄飄地飛起,劃過一道弧線,落在了旁邊排水溝的格柵上。
整個過程發生在零點幾秒內,快得連近在咫尺的女看護都隻感覺眼角似乎有什麽影子晃了一下,低頭時,老太太已經穩穩地踏在了幹淨的台階上。
陸老太太毫無所覺,在女看護的小心攙扶下,平穩地走下三級台階,坐進了早已等候在路邊的黑色賓利轎車。
車門關上,車子平穩駛離。
林晚星長長地、緩緩地吐出一口憋了許久的氣,後背竟然驚出了一層薄汗。
成功了。
預知被改變了。悲劇沒有發生。
她靠在椅背上,心髒還在因為剛才那驚險一幕而怦怦直跳。陸沉淵的人,果然專業。那個隱藏在暗處的保鏢,身手、反應、時機把握,都堪稱頂尖。
幾乎就在賓利車駛離視線的同時,桌麵上那部黑色的加密手機震動了一下。
她拿起來,是一條新資訊,來自一個加密程式碼。
【事妥。陸先生想見你。一小時後,雲山南苑,秋水居。】
雲山南苑,江城頂級私密會所,隻接待會員,且會員非富即貴,背景深厚。秋水居是其中最難預訂的獨立茶室之一。
陸沉淵要見她。在她“預言”應驗之後。
意料之中。他需要確認一些事情,或者說,重新評估她這個“合作者”的價值和……危險性。
林晚星迴複:【好。】
一小時後,一輛低調的黑色轎車將林晚星送到了雲山南苑門口。早有穿著旗袍、氣質婉約的侍者等候,驗看過她手中的黑色手機(似乎是某種憑證)後,便一言不發地引著她,穿過曲徑通幽的園林,來到一處臨水而建的獨立小院。
院門上掛著小小的木匾:秋水居。
侍者止步門外,微微躬身。
林晚星推開了虛掩的院門。
裏麵是一個小小的、極為雅緻的庭院,青石板鋪地,牆角植著幾杆翠竹,一池錦鯉在睡蓮下遊弋。正對著院門的,是一間敞開的和室,室內鋪著藺草蓆,一張寬大的矮幾,兩側放著蒲團。
陸沉淵就坐在矮幾的一側。
他沒有穿西裝外套,隻著一件質地精良的白色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他正垂眸,用一把紫砂壺不急不緩地衝茶。熱氣氤氳,模糊了他過於冷峻的眉眼,卻更添了幾分深不可測。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了頭。
這是林晚星第一次,在這麽近的距離,看清這位江城傳聞中的人物。
他的五官極為英俊,甚至有些淩厲,眉骨很高,鼻梁挺直,下頜線如刀削般清晰。但最懾人的是他的眼睛,深邃,沉靜,像不見底的寒潭,目光掃過來時,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自然而然的審視和壓迫感。
前世,她隻在一些財經雜誌和遙不可及的社交場合邊緣見過他模糊的身影。那時的他,是江城商界的神話,是顧澤之流仰望都無法企及的存在。而現在,這個男人就坐在她對麵,因為一個“預言”,親自來見她。
“林小姐,請坐。”陸沉淵開口,聲音比他本人看起來要溫和一些,但也僅止於表麵的禮節。
林晚星定了定神,脫鞋走上藺草蓆,在他對麵的蒲團上坐下,脊背挺直,不卑不亢。“陸先生。”
陸沉淵將一杯剛沏好的茶,輕輕推到她麵前。茶湯清澈,色澤金黃,香氣清幽。“嚐嚐,今年的明前龍井。”
林晚星端起茶杯,淺淺啜了一口。她對茶道研究不深,但這茶入口清香回甘,確實是極品。“好茶。謝謝。”
“該說謝謝的是我。”陸沉淵放下茶壺,目光落在她臉上,沒有迂迴,直接切入正題,“今天下午,回春堂門口。林小姐的訊息,很及時,也很準確。”
他的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種穿透力,彷彿要看到她心底去。
“巧合而已。”林晚星放下茶杯,迎上他的目光,“或者說,是某種……直覺。陸先生不必放在心上。”
“直覺?”陸沉淵微微挑眉,語氣聽不出喜怒,“能精準到時間、地點、危險型別的直覺,倒是罕見。”
“陸先生信則有,不信則無。”林晚星不想在“預知”能力上多做糾纏,這無法解釋,也容易引人覬覦,“重要的是,老夫人平安無事。這就夠了。”
陸沉淵看了她幾秒,忽然轉移了話題:“我看了周放給你的資料。顧澤和蘇婉兒,你打算怎麽處理?”
“不急。”林晚星說,“現在放出去,他們有的是辦法洗白、賣慘。等他們覺得風波過去,開始反撲,或者有更大的動作時,再給他們致命一擊,效果更好。”
“更大的動作?”陸沉淵指尖在光滑的紫砂壺上輕輕敲了敲,“你指什麽?”
“比如,顧澤背後金主的新專案,或者蘇婉兒搭上的新靠山。”林晚星語氣平淡,“踩在別人最誌得意滿的時候動手,摔得才最疼。”
陸沉淵眼中掠過一絲幾不可查的訝異,隨即是更深的審視。眼前這個女人,對時機的把握,對人心和人性的算計,完全不像一個二十三歲、剛剛經曆“情傷”的年輕女明星。她冷靜得可怕,也清醒得可怕。
“你需要資金。”陸沉淵用的是陳述句,不是疑問句。
林晚星心頭微動。果然,什麽都瞞不過他。“是。我需要啟動資金,做點投資。”
“投資什麽?”
林晚星猶豫了一下。她腦海中那些關於網路文學的破碎預知畫麵,最近越來越清晰,甚至能拚湊出幾個特定的IP名字和模糊的資料趨勢。但這太玄乎,直接說出來,可信度太低。
“陸先生相信,資訊就是財富嗎?”她換了一種說法。
“當然。”陸沉淵頷首。
“我恰好,有一些……比較特別的資訊渠道。”林晚星斟酌著用詞,“關於未來一段時間,文化娛樂市場的某些潛在爆點。風險很高,但如果押中,回報也會很可觀。我需要一筆錢,驗證我的判斷,也為自己積累資本。”
她沒有說具體是什麽,但給出了足夠吸引人的框架——高風險高回報的潛在爆點。
陸沉淵身體微微後靠,手指交叉放在膝上,這是一個審視和思考的姿態。“你需要多少?”
“五百萬。”林晚星報出一個數字。不多不少,足夠她初步操作,又不至於讓對方覺得她獅子大開口或毫無成算。
“可以。”陸沉淵答應得幹脆利落,甚至沒有問她具體的投資專案,“錢會以文化投資基金的名義,打到周放給你的那個加密賬戶關聯的子賬戶裏。盈虧自負,我不幹涉你的具體操作。但每個月,我需要看到一份簡單的資金使用簡報。”
這條件,寬鬆得超出林晚星的預料。幾乎等於白送她五百萬試水,隻要求知情權。
“為什麽?”她忍不住問,“陸先生,我們隻見過兩麵。你甚至不知道我要拿這五百萬去做什麽。不怕我捲款跑了,或者賠個精光?”
陸沉淵看著她,深邃的眼眸裏映著她的身影,緩緩道:“因為我相信,一個能提前預知危險救下我祖母的人,一個能在訂婚宴上果斷撕破臉、絕地反擊的人,一個手握仇人把柄卻懂得隱忍等待時機的人……她的眼光和判斷,值得我用五百萬來投資。這不僅是錢,更是我對你未來價值的提前押注。”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了幾分:“林晚星,我看得出來,你想要的不隻是報複那兩個人。你想要的,是拿回人生的主動權,是站到足夠高的地方,高到再也沒人能輕易算計你、傷害你。對嗎?”
林晚星心頭劇震。
陸沉淵的話,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劃開了她層層包裹的盔甲,直抵內心最深處、連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野心。
是,她不僅要複仇,更要強大。強大到足以保護自己,掌控命運。
“對。”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清晰而堅定。
“很好。”陸沉淵似乎笑了笑,那笑意很淡,幾乎看不出來,“那麽,合作愉快,林小姐。這五百萬,和之前那份人情,算是我的誠意。希望將來,我們能有更多……目標一致的合作。”
他再次端起了茶杯,向她示意。
林晚星也端起自己麵前那杯已經微涼的茶,與他輕輕碰了一下。
茶杯相觸,發出一聲清越的脆響。
這一碰,不僅僅是五百萬的資金合作,更像是一種無聲的盟約。一個剛剛掙脫泥沼、手握“預知”利刃的複仇者,與一個深不可測、站在江城頂端的資本巨鱷,在氤氳的茶香中,達成了第一次,也是決定性的默契。
未來會怎樣,無人知曉。
但林晚星知道,從這一刻起,她的複仇之路,將不再孤單,也將擁有更強大的底氣和更鋒利的武器。
茶盡,話畢。
林晚星起身告辭。陸沉淵沒有留她,隻是讓周放送她出去。
走出秋水居,穿過幽靜的園林,林晚星迴頭看了一眼那座臨水的小院。
暮色四合,簷角的燈籠已經亮起昏黃溫暖的光。
而她的前路,依舊是一片漆黑,卻又彷彿,在黑暗的盡頭,透出了一絲微弱卻堅定的光。
那光是仇恨,是野心,也是……與虎謀皮、卻不得不為的聯盟。
她緊了緊外套,轉身,邁著比來時更加沉穩的步伐,走出了雲山南苑。
新的戰鬥,已經在她看不見的資本與資訊戰場上,悄然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