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個嫌疑人》影視改編權花落“啟明星”的訊息,如同投入池塘的石子,在圈內泛起了幾圈漣漪。一個剛成立的工作室,一個退圈女星,拿下這麽一個風格尖銳、拍攝難度不小的懸疑IP,怎麽看都有些冒險和不自量力。看好的人不多,冷眼旁觀和暗自嘲諷的居多。
但林晚星不在乎。她的目標很明確:在顧澤和星輝資本反應過來、並開始施加壓力之前,以最快的速度,敲定最關鍵的創作核心——導演。
她腦海中關於這部劇的預知畫麵,除了劇集本身的成功,還包含了一些關於幕後班底的模糊資訊。她記得,這部劇的導演似乎是個新人,之前隻拍過幾部實驗性短片和紀錄片,但風格冷峻寫實,對犯罪題材和社會邊緣人物有獨特的洞察力。正是這種“非主流”的視角,賦予了《夜行追蹤》區別於一般刑偵劇的獨特氣質。
唐棠根據這個模糊的方向,篩出了一份名單。排在首位的,是一個叫“沈清歡”的年輕女導演。資料顯示她二十八歲,海外電影學院導演係畢業,回國後獨立執導了兩部關注底層女性命運的藝術電影,在海外電影節獲過獎,但在國內商業市場毫無水花。她最近一部作品,是一部關於塵肺病礦工的紀錄片,因為題材敏感、投資方撤資而擱淺。圈內評價兩極,欣賞她的人讚其“有風骨、有良心”,不看好的人則說她“不會變通、理想主義、不懂市場”。
“她最近應該很缺錢,也很缺機會。”唐棠評價道,“但她對合作方的要求很高,尤其看重專案本身的社會價值和創作自由度,據說拒絕過好幾個大公司的商業邀約,因為覺得劇本太浮誇或限製太多。”
“就她了。”林晚星拍板。這種有才華、有堅持、暫時“落魄”的創作者,正是她需要的。“幫我約她見麵,越快越好。地點……就定在‘時光縫隙’咖啡館吧,清淨。”
次日下午,林晚星提前十分鍾到了咖啡館。她特意選了個靠窗的角落,點了杯清水。幾分鍾後,一個穿著簡單的黑色高領毛衣、牛仔褲,外罩一件略顯陳舊的軍綠色棉服的女人推門走了進來。她身材高挑,素麵朝天,長發在腦後隨意紮了個低馬尾,眉眼間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疲憊,但眼神清亮銳利,像雪原上的鷹,進門後目光掃視一圈,很快鎖定了林晚星的方向,徑直走了過來。
“沈導,你好,我是林晚星。”林晚星起身,主動伸出手。
沈清歡握住她的手,力道不輕,手掌有薄繭。“沈清歡。林小姐,久仰。”她的聲音有些沙啞,語氣直接,沒什麽客套寒暄的意思,坐下後便開門見山,“唐助理在電話裏說,你有個專案想找我聊?”
“是的,一部懸疑犯罪題材的網路劇,《夜行追蹤》,改編自一個前法醫寫的半紀實小說。”林晚星將準備好的專案大綱和部分劇本(已由王銳和她認可的編劇初步改編)推過去。
沈清歡接過,低頭看了起來。她看得很認真,速度不慢,但時不時會停下來,手指在某一行字上輕輕敲擊,或者翻回前麵幾頁對比。咖啡館輕柔的背景音樂彷彿成了遙遠的背景音。
林晚星沒有打擾,隻是靜靜觀察。沈清歡的眉頭時而緊鎖,時而微微挑起,當她看到女主角出獄後第一次以私家偵探身份,用非常規手段為一個被家暴卻求助無門的婦女取證、反殺施暴者的情節時,她的眼睛明顯亮了一下,甚至幾不可聞地“嘖”了一聲。
大約二十分鍾後,沈清歡放下手中的材料,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向林晚星:“這個故事,你從哪裏找來的?”
“原作者是我的一個……朋友。”林晚星用了這個說法,“故事基於真實案件改編,核心是關於遲到的正義、小人物的掙紮,以及……體製與人性灰色地帶的碰撞。”
“我知道。”沈清歡打斷她,手指點著劇本上的一段,“這裏,女主角利用監獄裏學到的下三濫手段對付那個家暴男,以暴製暴,遊走在法律邊緣。這種設定,很危險,也很難拍。過審是第一個大問題。就算拍出來了,播出後輿論也可能兩極分化,罵聲不會少。你確定要做?你一個……前頂流女星,剛成立工作室,第一個專案就搞這麽刺激的?”
她的問題很尖銳,直指核心風險。
“正因為我剛起步,沒什麽可失去的包袱,反而可以嚐試一些別人不敢碰的東西。”林晚星迎著她的目光,語氣平靜而堅定,“過審的問題,我們會找專業的法務和顧問團隊,在劇本階段就規避風險,同時保留故事最核心的批判力量和現實關照。至於輿論,我相信好的作品自己會說話。如果因為怕罵、怕爭議,就去拍那些安全但平庸的東西,那拍出來又有什麽意義?沈導,您之前的作品,不也是這樣嗎?”
最後一句,讓沈清歡的眼神微微一動。她重新打量了林晚星幾眼,似乎在評估她這番話有多少是場麵話,多少是真心。
“你看過我以前的片子?”沈清歡問。
“看過《春逝》和《無聲的呐喊》。”林晚星點頭,“您對女性困境的刻畫,很殘酷,也很真實。尤其是《春逝》裏,那個農村婦女在丈夫長期家暴和村裏流言蜚語中逐漸麻木、最後卻又在絕境中爆發出驚人生命力的那段長鏡頭,我印象很深。那不是簡單的煽情,是冷靜的解剖。”
沈清歡沉默了。她沒想到林晚星真的看過,而且能說到點子上。她那兩部片子,在國內幾乎沒什麽票房,討論度也低,更多是在小圈子裏被提及。一個當紅女星會去看這種片子,還記住了細節?
“這個本子,”沈清歡的手指重新撫過專案大綱,“底子很好。有骨頭,有血肉,也有魂。但需要大改,目前的改編方向還是太‘劇’了,可以更冷,更硬,更接近紀錄片的感覺。節奏也要調整,現在的開場太溫吞,需要更淩厲的切入。”
她開始就具體的劇情、人物、視聽語言提出看法,語速很快,觀點鮮明,甚至有些咄咄逼人,完全沉浸在創作討論中,彷彿忘記了對麵坐著的是“金主”。
林晚星沒有絲毫不悅,反而聽得極為認真,偶爾插話提出自己的想法,或者將沈清歡提到的某些點記錄下來。兩人就著劇本和專案方向,竟聊了足足一個多小時,咖啡都續了兩杯。
“……所以,你找我來,是希望我執導?”討論告一段落,沈清歡靠回椅背,看著林晚星。
“是。”林晚星點頭,“我認為您的風格和理念,與這個專案最契合。我們可以給您最大的創作自由度,預算方麵,雖然比不上那些S 級專案,但保證讓您有足夠的空間去實現想法。團隊搭建上,也會優先考慮您推薦的、誌同道合的人。”
“最大的自由度?”沈清歡挑眉,“包括選角?包括後期剪輯權?”
“在合理範圍內,是的。”林晚星給出承諾,“主要角色的選擇,我們會共同商議,以適合角色、符合專案氣質為第一標準。後期剪輯,您擁有初剪權,成片需雙方共同確認。”
這條件,對於一個沒什麽商業成績的新導演來說,幾乎是夢幻般的。許多大公司掛著“尊重創作”的名頭,實則幹涉極多。
沈清歡再次沉默,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麵輕輕敲擊,這是她思考時的習慣。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聲音比剛才低沉了些:“林晚星,我聽說過你的事。訂婚宴,退圈,開工作室,最近還被人扣上‘精神病’的帽子。說實話,在見你之前,我以為你找我來,要麽是玩票,要麽是想借這個題材炒作翻身。但現在看來……好像不太一樣。”
她頓了頓,目光銳利如刀:“你搞這個專案,真的隻是為了賺錢,或者證明自己?還是說……另有目的?”
這個問題,比之前所有關於創作的討論都更危險,直指林晚星最深層的動機。
林晚星迎著她的目光,沒有閃躲。她知道,麵對沈清歡這樣的人,謊言和敷衍沒有意義。
“沈導,我不否認,我做這個專案有我的私心。”林晚星緩緩說道,語氣坦誠,“我需要一個成功的專案,在圈內站穩腳跟,積累資本和話語權。我也需要向某些人證明,我的路,我自己能走通,而且能走得比他們預想的更好、更遠。”
她話鋒一轉,眼神變得更加堅定:“但這一切的前提是,專案本身必須是好的,是值得做的。《夜行追蹤》這個故事,打動我的不僅僅是它的商業潛力,更是它背後那些真實的人的痛苦、掙紮和不屈。我想把它拍出來,就像您拍《春逝》和那些礦工紀錄片一樣,是因為覺得它有價值,它應該被看見。賺錢和證明自己很重要,但讓一個好故事、一種真實的力量被呈現出來,同樣重要。這兩者,並不矛盾。”
沈清歡靜靜地聽著,臉上沒什麽表情。許久,她端起已經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大口,然後重重放下杯子。
“行。”她吐出一個字,幹脆利落,“這個專案,我接了。但醜話說在前頭,我要求高,脾氣臭,為了戲好,誰的麵子都不給。你要是中途變卦,或者想塞什麽不相幹的人、改什麽不該改的情節,我立刻撂挑子走人,違約金我一分不要,但戲你也別想拍了。”
這番“警告”,帶著她一貫的強硬和“不識時務”。
林晚星卻笑了,這次是真正輕鬆的笑意。“求之不得。我就需要這樣一個,能把戲看得比什麽都重的導演。”
她再次伸出手:“合作愉快,沈導。”
沈清歡看著她伸出的手,又看了看她臉上那毫無陰霾、隻有堅定和期待的笑容,終於,也伸出手,用力握了一下。
“合作愉快,林總。”她頓了頓,補充道,“另外,別叫我沈導,生分。叫我清歡就行。還有,網上那些說你‘精神病’的狗屁文章,別往心裏去,能寫出那種東西的,纔是腦子有病。”
這突如其來的、別扭的安慰,讓林晚星微微一愣,隨即心裏湧起一股暖流。她點了點頭:“好,清歡。你也叫我晚星。”
走出咖啡館時,天色已近黃昏。沈清歡雙手插在棉服口袋裏,看了看天色,對林晚星說:“劇本我拿回去再細看,三天後給你具體的修改意見和初步的拍攝方案。團隊人選我心裏有數,回頭拉個名單給你。走了。”
說完,她朝林晚星擺擺手,邁著大步,很快消失在街角的人流中。背影挺拔,帶著一股不管不顧的勁兒。
唐棠在一旁小聲說:“林總,這位沈導……還真是有個性。”
“有才華的人,有點個性很正常。”林晚星望著她消失的方向,眼神明亮,“我們需要的就是這樣的人。走吧,回去準備合同,還有,加快其他部門的搭建。導演找到了,戰爭才真正開始。”
她坐進車裏,心情是連日來少有的晴朗。
沈清歡的加入,不僅僅是為專案找到了最合適的掌舵人,更讓她在冰冷的複仇之路和算計的資本遊戲中,意外地,撿到了一個可能成為“戰友”甚至“朋友”的人。
這感覺,不壞。
車子發動,駛向漸漸亮起燈火的城市中心。
前方依舊迷霧重重,強敵環伺。
但至少此刻,她不是獨自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