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沈清歡達成口頭意向後，整個啟明星工作室如同上緊發條的機器，開始高速運轉。
秦明律師以最快速度擬定了正式的導演聘用合同，條款在之前承諾的基礎上更加細化，充分保障了沈清歡的創作主導權，薪酬也開到了市場準一線的水準。沈清歡那邊沒多廢話，爽快簽約。
同時，沈清歡拉來的核心團隊名單也到了林晚星手裏。攝影指導是她的老搭檔，一個癡迷膠片質感、擅長用光影敘事的“技術瘋子”；美術指導是個常年泡在舊貨市場和城中村、審美獨樹一幟的“破爛王”；造型指導更是特立獨行，之前專接獨立話劇和地下樂隊的活兒，對“邊緣人物”的造型有近乎偏執的研究。這些人無一例外，都是業內公認“有本事但難搞”、“不為五鬥米折腰”的主兒，商業專案邀約不多，但聚在沈清歡周圍，形成了一個能量不小、氣質獨特的創作小圈子。
林晚星看過他們的作品集和簡曆後，大手一揮：全要了！薪酬按頂格給！唐棠負責接洽，過程出乎意料地順利。這些“怪才”們似乎對沈清歡極度信任，聽說她接了本子，又看了專案大綱和部分劇本，沒怎麽猶豫就答應入夥。對他們而言，能在一個不被過度幹涉、有創作激情的專案裏施展手腳，比單純賺錢更有吸引力。
導演和核心主創團隊的快速敲定，讓《夜行追蹤》專案從一個概念迅速變得有血有肉。沈清歡和她的小團隊立刻投入了緊張的劇本圍讀和前期籌備。林晚星也幾乎住在了工作室，白天和沈清歡、王銳（作為劇本顧問）一起磨劇本，討論人物，晚上則和唐棠、秦明處理工作室的其他事務，審閱不斷收到的演員簡曆和試鏡片段。
然而，就在專案如火如荼地推進，即將進入正式選角階段時，來自資本層麵的壓力，終於如同陰雲般籠罩下來。
首先出問題的是播出平台。之前接觸過的一家以製作精良網劇聞名的視訊平台，原本對《夜行追蹤》的題材和主創陣容表現出了濃厚興趣，雙方已進入實質性的購片談判階段。但就在即將敲定細節的前一天，對方的專案負責人突然打來電話，語氣為難地表示，因為“平台內容策略調整”和“排播計劃有變”，合作需要“暫緩”，語氣支支吾吾，最後隱晦地提了句“上麵有壓力”。
緊接著，另一家原本有意向聯合出品的中型影視公司，也以“專案風險評估過高”、“投資回報週期不確定”為由，撤回了投資意向。
“不是策略調整，是有人打了招呼。”唐棠在多方打聽後，臉色凝重地向林晚星匯報，“星輝資本那邊放出話了，說《夜行追蹤》這個專案‘有問題’，涉及‘敏感題材’、‘導向不正’，誰碰誰惹麻煩。那家視訊平台和影視公司，都跟星輝有或多或少的業務往來，不敢得罪。”
“果然來了。”林晚星並不意外。顧澤和她背後的星輝資本，在發現到嘴的肥肉被截胡後，絕不會坐以待斃。利用資本和行業地位進行封殺、施壓，是最常見也最有效的手段。
“林總，現在怎麽辦？”唐棠憂心忡忡，“沒有平台願意購片，沒有其他資方加入，光靠我們自己的錢，拍攝和後期製作都成問題。而且，如果星輝持續施壓，我們後續的備案、拍攝許可，甚至找演員都可能遇到麻煩。”
林晚星站在辦公室的落地窗前，看著樓下川流不息的車流。暮色沉沉，城市的燈光次第亮起，卻照不亮她眼底的寒意。
資本的鐵拳，簡單粗暴，卻往往一擊致命。它不跟你講道理，不跟你拚內容，隻用最現實的利益和恐懼，逼迫你就範，或者將你扼殺在搖籃裏。
“平台那邊，暫時不用管了。既然他們怕星輝，那我們換個不怕的。”林晚星轉身，語氣冷靜，“唐棠，去接觸‘火花視訊’和‘B站’的紀錄片或獨立劇場頻道。前者是新興平台，急需優質獨家內容開啟局麵，作風比較大膽；後者使用者年輕，對題材包容度高，也有自製劇的野心。他們未必怕星輝。”
“是！”唐棠眼睛一亮，立刻記下。
“至於資金……”林晚星沉吟。陸沉淵給的五百萬，前期購買版權、搭建團隊、支付定金等已用去近兩百萬。剩下的三百萬，支撐一部精良的十二集懸疑短劇的拍攝和後期，遠遠不夠，尤其沈清歡團隊對製作的要求極高。
她走到電腦前，調出《星域彼岸》的後台資料。經過一個多月的定向推廣和口碑發酵，漫畫的收藏數已經悄然突破十萬，最新幾話的評論區異常活躍，關於幾個配角的討論度甚至開始超過主角。她預知中的那個“關鍵二創”似乎還沒到來，但基礎已經打得很牢固。
是時候，用它來撬動一些資源了。
她拿起那部黑色加密手機，給周放發了條資訊：【《星域彼岸》的資料起來了，我需要用它做抵押，短期拆借一筆資金，金額大約在一千萬左右，週期半年。有沒有可靠的渠道？利率可談。】
幾分鍾後，周放回複：【有。但需要完整的專案評估報告、IP估值和明確的還款來源。另外，陸先生問，你需不需要他直接以個人名義投資《夜行追蹤》專案？】
林晚星手指在螢幕上停頓了一下。陸沉淵直接注資，是最簡單粗暴的解決方式，以他的資本實力，星輝的封殺根本不值一提。但這意味著專案的主導權將很大程度上轉移到陸沉淵手中，她也會欠下更大、更難以厘清的人情債。她想要的是合作，不是依附。
她回複：【謝謝陸先生好意。但我希望啟明星能獨立運作這個專案。抵押借貸的方式更合適，風險可控，也能鍛煉團隊。如果陸先生有興趣，可以在專案後期，以財務投資者的身份進入，分享收益。】
她必須守住底線。這是她證明自己能力、建立獨立資本版圖的關鍵一戰。
周放似乎去請示了，過了一會兒回複：【可以。渠道我會發給你，對接人會聯係你。另外，陸先生說，星輝資本最近在接觸幾個官方背景的影視基金，可能在為《九天劫》等專案爭取政策扶持和補貼，同時也在遊說相關部門，對‘涉及灰色地帶、導向模糊’的影視專案加強審查。你留意。】
官方層麵的施壓？林晚星心中一凜。這比單純的商業封殺更麻煩。星輝這是要雙管齊下，徹底堵死她的路。
“清歡，”她立刻撥通了沈清歡的電話，語氣嚴肅，“劇本裏涉及家暴、司法不公、以暴製暴這幾個核心情節，我們需要再仔細打磨一遍，確保所有行為都有明確的法律和道德邊界，主角的‘遊走灰色地帶’必須控製在合理範圍內，最終價值導向必須是正向的。另外，可能需要你聯係一下你在學界或相關領域的朋友，看能不能邀請幾位法律、社會學方麵的專家，擔任專案的‘內容顧問’，提升專案的專業性和權威性，對抗可能的‘導向’指責。”
電話那頭，沈清歡似乎正在片場勘景，背景有些嘈雜，但她聽得很認真。“明白了。導向問題交給我，我會把握好尺度。專家顧問我有人選，回頭把名單發你。不過晚星，”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是不是遇到麻煩了？”
“一點小麻煩，能解決。”林晚星不想讓她分心，“你專心把前期做好，其他的交給我。”
“行，有事說話。”沈清歡也不多問，幹脆利落地掛了電話。
剛放下手機，唐棠敲門進來，臉色有些古怪：“林總，前台說，有位自稱是‘星輝資本專案部副總監’的劉先生，沒有預約，但堅持要見您，說……有要事相商。”
來了。打一巴掌，再給個甜棗？還是最後通牒？
林晚星整理了一下衣襟，眼神恢複冰冷。“讓他進來。”
片刻後，一個穿著阿瑪尼西裝、梳著油頭、滿臉堆笑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手裏還拿著一個公文包。“林總，久仰久仰！鄙人劉成，星輝資本專案部副總監。冒昧來訪，打擾了！”
“劉總監，請坐。”林晚星坐在辦公桌後，沒有起身，隻是示意了一下對麵的椅子。唐棠送上茶水後，安靜地退到一旁記錄。
劉成坐下，笑容不變，目光卻快速掃過這間略顯簡樸但處處透著利落的工作室。“林總年輕有為啊，剛退圈就創辦工作室，還拿下了《第七個嫌疑人》這麽好的專案，佩服佩服！”
“劉總監過獎了。不知今日來訪，有何指教？”林晚星懶得跟他虛與委蛇。
“指教不敢當。”劉成搓了搓手，笑容加深，“是這樣的，我們星輝資本，對林總您這個《夜行追蹤》專案，非常感興趣！覺得題材新穎，潛力巨大！所以呢，我今天來，是代表星輝，想跟林總談一談合作。”
“合作？”林晚星挑眉，“我記得，星輝似乎並不看好這個專案，還給幾家平台和公司打過‘招呼’？”
劉成笑容一僵，隨即打了個哈哈：“誤會，都是誤會！可能是下麵的人傳達有誤。我們星輝一向愛才，尤其欣賞像林總這樣有眼光、有魄力的年輕人。之前那點小摩擦，都是小事，不足掛齒。隻要林總願意，我們星輝可以立刻撤掉所有不必要的‘誤會’，並且，以行業最優厚的條件，投資《夜行追蹤》專案，幫助林總把它打造成年度爆款！”
他開啟公文包，取出一份投資意向書，推到林晚星麵前。“林總可以看看，我們願意出資兩千萬，占專案百分之四十九的股份，並且利用星輝的資源，為專案保駕護航，從平台、宣發到獎項申報，一路綠燈！至於導演和主創團隊，我們也可以完全尊重，隻派一兩個有經驗的製片人協助，絕不幹涉創作！”
條件聽起來確實優厚，兩千萬解了燃眉之急，星輝的資源更是誘人。但代價是讓出近一半的股份，以及讓星輝的人介入專案核心。
“百分之四十九？”林晚星沒有看那份意向書，隻是淡淡地問，“控股權還在我手裏？”
“當然！當然！”劉成連連點頭，“我們星輝隻做財務投資，絕對尊重林總的主導地位！我們看重的是專案的未來，是和林總您長期合作的可能性！”
話說得漂亮，但林晚星一個字都不信。星輝的目的是什麽？無非是看到專案在沈清歡加入後勢頭不錯，又打聽到她在尋找新的平台和資金，於是軟硬兼施，想以投資為名，重新將這個他們原本看中的IP控製住，甚至可能藉此將她這個“不聽話”的攪局者收編或踢出局。
“劉總監的好意，我心領了。”林晚星將意向書輕輕推了回去，語氣平靜無波，“不過，啟明星工作室目前資金充足，專案推進順利，暫時沒有引入新投資方的計劃。至於合作，以後如果有合適的機會，我們再聊。”
劉成的笑容徹底僵在臉上，眼神裏閃過一絲陰鷙。“林總，不再考慮考慮？年輕人有衝勁是好事，但也要看清形勢。這個圈子，有時候光有理想是不夠的，還需要朋友，需要……大樹。”
這話裏，威脅的意味已經毫不掩飾。
“多謝提醒。”林晚星站起身，做出送客的姿態，“我這個人，比較喜歡自己長成大樹。唐棠，送劉總監。”
劉成臉色變幻，最終冷哼一聲，收起那份無人問津的意向書，起身朝外走去。走到門口，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林晚星一眼，皮笑肉不笑地說：“林總，希望你不會後悔今天的決定。這個專案……恐怕沒那麽容易做下去。我們，拭目以待。”
說完，他拂袖而去。
辦公室門關上，室內恢複了安靜。
唐棠擔憂地看著林晚星：“林總，我們這是徹底把星輝得罪死了。他們肯定不會善罷甘休。”
“不得罪，他們就會放過我們嗎？”林晚星走到窗邊，看著樓下劉成坐進一輛黑色轎車離開，眼神冰冷如霜，“從我們截胡這個專案開始，就是敵人了。他們來硬的，我們擋回去。他們來軟的，我們更要警惕。資本的糖衣炮彈，往往比鐵拳更致命。”
她轉過身，對唐棠說：“加快和‘火花視訊’、B站的接觸。周放那邊的借貸渠道，盡快對接，把資料準備齊全。另外，讓秦律師準備一下，收集星輝資本利用不正當競爭手段打壓同業、幹預市場的小動作證據，不一定現在用，但要備著。”
“是！”
“還有，”林晚星補充道，“把我們拒絕星輝投資的訊息，稍微放點風出去。要讓人知道，啟明星，不是誰都能來咬一口的軟柿子。”
既然躲不過，那就正麵迎戰。
資本的鐵拳很重，但她手裏的牌，也未必就輕。
這場關於《夜行追蹤》的生存之戰，才剛剛拉開血腥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