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衣女子臉色驟變,第一反應不是憤怒,而是慌亂。
她慌忙側過臉,用廣袖死死遮住麵容。
“沈娘子,你這是何意?”
蕭良眉峰緊蹙,“縱然有過節,也不該行這般無禮之舉,失了分寸。”
“放肆!鄉野丫頭,也敢在本官麵前對貴人如此不敬,分明是冇把我這個江陵府參軍放在眼裡!”
曹參軍勃然大怒,猛地抬手就要拍桌。
不曾想一道冷銳如刃的目光,自臨窗那桌淡淡掃來。
正是安坐不動的山長。
隻輕飄飄一眼,便讓曹參軍渾身一僵,懸在半空的手當即頓住。
原本重重拍桌的架勢,硬生生改成了輕輕摩挲桌麵。
他喉結滾了滾,訕訕地咳了兩聲:
“那、那個……想必都是誤會,年輕人火氣盛,口角爭執幾句罷了,不值當動氣,不值當動氣!店家,快添些熱茶來,消消氣!”
大堂裡一時間目光交錯,眾人皆是滿心疑惑。
一個是江陵府鄉下的小村姑,一個是來自京城的世家貴女,看似雲泥之彆,毫無交集,偏偏這般針鋒相對——
一個鄉下人,怎麼敢的?
薑錦瑟冇理會屋內眾人的神色,隻淡淡朝紫衣女子抬了抬下巴,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拒絕的篤定:
“出來,我有話跟你說。”
紫衣女子指尖攥得發白,廣袖下的手緊緊握拳。
沉默片刻,終究還是壓下心頭慌亂,跟著她走出了羊肉館,來到僻靜的後院。
晚風拂過院落,帶著些許冬日的涼意。
兩人麵對麵而立,四周寂靜無聲,氣氛凝滯得讓人有些喘不過氣。
薑錦瑟望著眼前這具熟悉的身軀。
那是她前世身為薑家三小姐的皮囊——眉眼、輪廓,無一不是她曾經的模樣。
可那雙眼睛裡的情緒,卻陌生至極。
她心頭一片澄明,率先開了口,聲音輕而冷:“原來是你。”
紫衣女子咬著牙,硬撐著擺出茫然的神色,故作不解:“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薑錦瑟輕輕嗤笑一聲:“都是大蒜,裝什麼水仙,薑、錦、娘!”
紫衣女子瞳孔驟然一縮,指節死死掐進掌心,幾乎要嵌進肉裡。
她再也無法偽裝鎮定,臉上的血色也褪去幾分。
薑錦瑟重生之後,並非冇想過原先那具薑家三小姐身體的歸宿。
隻是以為從此橋歸橋、路歸路,再無瓜葛。
萬萬冇料到,她占了薑錦孃的身,薑錦娘竟也奪了她的骨。
前世她貴為太後,執掌後宮,權傾一時,今生卻成了江陵府喪夫的小寡婦,困於方寸之地。
而本該在鄉間安穩度日的薑錦娘,卻頂著她薑錦瑟的身份,成了京城人人豔羨的世家貴女,享儘榮華。
“從你和我用出同一張香方時,我就已經在猜了。”
薑錦瑟聲音平淡,“鬥香會上,你動了手腳,想害我落敗,毀我名聲。”
紫衣女子猛地抬眼,語氣尖利,帶著幾分被戳穿的惱羞成怒:“所以你就故意當眾揭我麵紗,讓我難堪?”
話一出口,她便自知失言,當即偏過頭,冷聲道:
“我不認識你!那香方不過是流傳甚廣的古方,不算什麼秘傳,你我都會,並不稀奇。”
薑錦瑟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冷笑:“你早就認出我了,對不對?第一次見麵,你便知道我是誰。”
紫衣女子冇有回答。
“你想調換我的雪心草。”
薑錦瑟步步拆解,字字珠璣,“可香雲樓人多眼雜,李登科再被你收買,也冇法在眾目睽睽之下換藥。隻有一種可能——我從源頭買到手的,便已是被苦堿花汁泡過的雪心草。從你得知我要購草製香時,這局就已經佈下了。”
紫衣女子渾身一震,臉色越發慘白。
薑錦瑟卻冇再往下說了,隻是淡淡一笑,轉身離開。
腳步從容,冇有半分遲疑。
紫衣女子一時怔住。
她本以為對方會逼問、會發難、會拿此事要挾,冇想到如此竟這般輕易作罷,反倒讓她有些措手不及。
薑錦瑟已然確認了所有想知道的真相,隻是心頭仍縈繞著一團揮之不去的迷霧。
她分明記得,自己是入宮之後,得名師指點,纔開始精研調香之術。
為何這具才十幾歲的身軀裡,早已藏著這般純熟的調香技藝?
還有蕭良辰,那個京城來的貴公子,前世的她,身處深宮,怎會與他相識?
她心底清楚,自己恐怕缺失了一段至關重要的記憶。
那是連自己都觸碰不到的過往,藏著不為人知的真相。
“我纔是真正的薑三小姐!”
紫衣女子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尖利又怨毒,帶著破釜沉舟的瘋狂。
“是上了薑家族譜的姑娘!你不過是個卑賤的村姑!這輩子都休想再回到薑家!”
薑錦瑟腳步未停,全然不在意這所謂的身份。
“沈湛這輩子也彆想高中狀元!”
紫衣女子近乎嘶吼,恨意翻湧,幾乎要溢位來。
“這一世,你們永無翻身之日,註定一輩子卑賤潦倒,償還前世的債!”
薑錦瑟忽然頓住腳步,微微側過頭,眉眼平靜,眼神裡帶著幾分古怪的探究,看向她:
“你……恨沈湛?”
恨?
怎麼不恨!
那一夜的風冷得刺骨,刮在身上生疼。
逼仄的茅屋,四下無人,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模糊的人影從黑暗中圍攏而來,粗啞的調笑聲裹著濃烈的酒氣與惡意,像毒蛇般纏上全身,令人窒息,絕望感瞬間將她吞噬。
“小娘子生得這般標緻,彆跑啊……”
“乖乖聽話,哥幾個定不會為難你,好好疼你……”
她拚命蜷縮、掙紮、哭喊,指甲摳進冰冷的床板中,滲出血絲!
那一夜的傷痛,像烙印般刻進骨髓,永生永世都無法磨滅!
是沈湛欠她的!
是所有人欠她的!
“你為什麼還活著?為什麼要來搶我的!為什麼不死了算了!”
“你死了!我就是世上唯一的薑三小姐了!”
“不會有人信你的!”
薑錦瑟深深看了她一眼。
冇再追問,隻淡淡收回目光,轉身冇入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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