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試時浩浩蕩蕩兩百餘人,經層層嚴苛篩選,最終能踏入這後院內場的,不過八人。
這八人,已是江陵府製香一行的頂尖水準,代表著全城最高技藝,方能站在此處。
薑錦瑟在最東頭。
那位紫衣女子則在最西頭。
一襲紫衫襯得身姿窈窕,麵上覆一層薄紗,隻露一雙清冷眼眸,氣質幽秘。
兩人之間,隔著六位資深調香師,各自跽坐於蒲團之上,靜候開賽。
薑錦瑟亦看見了史浩籌。
他早已冇了外場比試時的囂張氣焰。
此刻麵色緊繃,額角滲著冷汗,指尖微微發顫,顯是緊張到了極點。
八位調香師麵前,各擺一張素紋香桌,桌上整齊擺放著各自從外帶入、提前申報的香料原料。
桌旁一應製香器具齊備:銅香臼、檀木槌、細絹羅篩、瓷質香碟、銀柄調香匙、冰紋玉盞、密封瓷盒、冷泉陶壺、竹製香鏟、小巧銀爐、剪香刀、定香尺。
件件規整,供全場調香師隨意取用。
不多時,一位身著墨色錦袍、手持香典的司香官緩步出場,執掌全場規矩,便是此次香會的主持。
他朗聲道:“請諸位考官入席!”
眾人抬首,望向對麵。
那是一道臨水花廊,朱欄曲檻,清風拂麵。
五位考官依次落座,居高臨下,可將全場動靜儘收眼底。
薑錦瑟眸光一掃,微微錯愕。
五位考官裡,竟有兩張她熟識的臉。
一位是蕭良辰,身姿卓然,身份貴重,坐鎮考官之位本不足為奇。
可另一位,竟是柳鎮書院的山長。
一個小書院的山長,竟能被請來江陵府頂級香會擔任考官,實在出乎她的意料。
蕭良辰與山長,也同時看見了她。
山長垂眸閉目,恍若不識,神色淡漠如水。
蕭良辰卻彎了彎桌上的食指,算是打過招呼。
薑錦瑟的眼底閃過一絲茫然。
前世記憶裡,她明明從未見過蕭良辰。
可此刻望著他的眉眼,卻越看越覺得熟悉。
彷彿二人認識似的……不然她怎會認為蕭良辰那個彎食指的動作是在和她打招呼?
轉念一想,又覺是多心了。
他幾個意思是他的事,自己瞎捉摸什麼。
她甩了甩頭,強行壓下雜念,不再分心。
另外三位考官,她雖不認識,卻皆是江陵府舉足輕重之人——
兩位是曾摘得香會魁首的老牌製香宗師,德高望重。
最後一位,則是江陵府戶曹參軍,掌城中商事,公正權威。
司香官朗聲宣讀本場規則:
“今日比試,時長一日。桌上所擺,皆為申報原料,不得私用未登之材;園內清水、草木、公用器具,可隨意取用;嚴禁擅取他人原料,違者即刻逐出,取消資格。嚴禁製作有毒香料,違者取消所有成績!本次魁首,將獲香會官方舉薦,香料可入名鋪代售,更有全城商號爭相合作,名利雙收!”
薑錦瑟眼神一亮。
若能入名鋪代售,沈湛那個吞金獸的束脩就不用愁了!
“製香——開始!”
一聲令下,全場八人立即動手。
史浩籌更是急著表現。
他所選的是清和安神香,以檀香為君,甘鬆、藿香為輔,是穩妥不出錯的尋常方子。
可他太過緊張,握槌的手不住發顫,研磨時竟失手將一小撮檀香末灑在案下,臉色瞬間慘白。
周圍調香師紛紛側目。
幸而他帶入的原料充足,雖出了紕漏,尚能及時補救,重做一遍,勉強穩住了節奏。
薑錦瑟緩緩起身,在滿場詫異的目光裡,徑直走向園中的茶圃,摘了幾枚最嫩的白茶芽尖,又收了廊下青葉上的清露,回到案前。
她並未真的喝茶,隻是藉由取茶芽的動作,掩去自己真正的用意。
場間頓時響起細碎議論。
“她這是何意?開考了竟還有閒心擺弄茶芽?”
“莫非是心中無方,故作姿態?”
“年紀輕輕如此輕狂,怕是要輸得難看!”
薑錦瑟自始至終,目不斜視,心無旁騖。
喝了幾口新泡的茶水後,她開始了自己的調香。
她不曾看任何人,隻垂眸專注於自己眼前的香料,彷彿整座園林,隻剩她與一方香桌。
反倒是西側的紫衣女子,手中動作不停,目光卻時不時往薑錦瑟這邊掠來。
一直到薑錦瑟拿起案上的雪心草,紫衣女子似是看夠了,不再搭理內場情況,專心致誌製自己的香。
蕭良辰坐在花廊之上,將這細微一幕儘收眼底,指尖輕輕一叩,疑雲更深。
他曾對紫衣女子道:“我見到了一個人,跟你很像,不是容貌,而是感覺。”
對方隻淡淡一句:“你認錯了。”
果決至極。
可此刻看兩人調香的姿態、手勢、氣韻,分明有幾分同源之態。
薑錦瑟依舊垂著眼,神情沉靜如水,每一個動作都從容不迫,不見半分波瀾。
取寒石玉髓,輕輕敲作細屑,以冷泉水反覆淘淨,鋪於香底,定住全香寒骨。
再取冰苔花,陰乾碾碎,細細鋪於中層,清冽之氣緩緩散開。
……
最後滴入三滴銀桂露,引韻歸雅,留香綿長。
整套手法行雲流水,不急不緩,氣息穩得驚人。
她將香料拌勻,以瓷盒密封,置於陰涼處靜置凝香。
無需陳化,不必久候,朝製暮成,一日可就。
風穿園林,清香氣隱隱透出。
薑錦瑟自始至終,未曾抬眼看過任何人一眼。
日暮西沉,天邊染上一抹沉紅,園內草木皆覆上一層暖光。
全場八位調香師,皆緩緩停下了手中的動作,齊齊收了器具,屏息以待。
一時間,後院香氣交織,或濃或淡,或清或烈,各顯其技。
五位考官凝神細嗅,神色各異。
那兩位曾任魁首的老牌製香宗師鼻尖微動,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奇——
本屆選手水準之高,遠超往界。
司香官高聲道:“請諸位調香師,依次獻香,並闡述方名、用料、功效!”
香會以兩兩一組循序而上,共分四組。
第一組,首當其衝的,便是史浩籌。
他起身之時,雙腿仍微微發顫,走到場中,捧起自己的香盒,指尖冰涼,連聲音也帶著幾分結巴:
“此……此香名清和安神香。以檀香為君,甘鬆、藿香為佐,共五味……”
他深吸一口氣,勉強把功效、配比、香氣層次唸完,雖有磕絆,總算完整。
香盒呈上,五位考官依次聞香。
前兩位製香宗師落筆乾脆,給出丙上,可輪到山長,提筆便是冷冷一個丙下。
最終綜合評級:丙上。
史浩籌臉色瞬間一白,眼底失望難掩。
可下一位調香師的香,比他還要遜色幾分,落得同樣丙上。
他這才稍稍鬆了口氣,總算不用墊在最後。
第二組、第三組相繼上場。
兩人皆是江陵府小有名氣的調香師,製香功底紮實,香氣清雅有度。
兩位製香宗師與戶曹參軍、蕭良辰皆給出乙上、乙中。
可偏偏輪到山長,無論香品優劣,他皆提筆落丙,分毫不讓。
兩組最終成績,皆為乙下。
全場無人拿到甲級評定。
氣氛漸漸凝重。
誰都看得出,五位考官中,山長最嚴,近乎苛刻。
終於,司香官高聲唱道:
“第四組——洛氏、薑氏!”
全場目光驟然聚焦。
最西頭與最東頭,兩位最受矚目的女調香師,終於同組登場。
紫衣女子率先起身。
一襲紫衣曳地,麵上薄紗輕籠,身姿清冷,步履從容,緩緩行至場中。
她抬手輕啟唇齒,聲音清泠,字字清晰:
“此香名清夜凝霜香。
以寒石玉髓為君,冰苔花為臣,雪心草為佐,銀桂露為使。
四味相合,缺一不可。”
話音一落,全場微靜。
二樓廂房的窗邊,黎朔猛地一僵,壓低聲音驚道:
“小師弟!這方子……和小鳳兒的一模一樣!”
“她怎麼會有這張秘香方?!”
沈湛眉心緊蹙,目光沉沉落在紫衣女子身上,語氣冷肅:
“此方偏門刁鑽,天下罕有,絕非尋常人可得。”
黎朔瞬間瞪圓了眼,氣鼓鼓地說道:“啊!她是不是偷了小鳳兒的方子?!”
沈湛冇有答話,隻一瞬不瞬盯著場中,神色微凝。
花廊之上,蕭良辰聞言亦是眸色微深,指尖輕輕敲擊著案沿。
他看向紫衣女子,又下意識望向另一側靜立的薑錦瑟,心中那股熟悉與怪異,愈發濃烈。
紫衣女子垂眸,繼續闡述功效,語氣平靜無波:
“此香初聞清冽入骨,如深夜踏雪,風過寒岩;繼而微甘緩生,寧心安神;尾調桂香幽遠,雅而不豔。可醒神清燥,安枕靜氣。”
說罷,她雙手捧香,緩緩呈至考官席前。
全場寂靜,隻待評分。
紫衣女子雙手捧香,緩緩呈至考官席前。
五位考官依次俯身細嗅,神色皆是一動。
兩位老牌製香宗師率先落筆,甲上。
江陵府戶曹參軍緊隨其後,甲上。
蕭良辰眸中微光一閃,提筆亦是甲上。
四票甲上,已是全場最高。
最後輪到山長,他垂眸輕嗅片刻,提筆緩緩落下——乙中。
紫衣女子垂在身側的指尖微緊,麵紗下的臉色幾不可查地沉了沉。
可轉瞬,想到什麼,她又恢複了往常神色。
眾人紛紛地朝她投來羨慕的眼神。
評了這麼久,誰能看不出這位考官是個刺兒頭,能給出乙中,恐怕已是本場最高。
四甲一乙的綜合評定,魁首之位,已非她莫屬。
“恭喜洛姑娘!”
“是啊,恭喜洛姑娘!巾幗不讓鬚眉!在下佩服!”
黎朔叉腰:“佩什麼佩?小鳳兒還冇上場呢!”
司香官高聲道:“薑氏上前獻香!”
薑錦瑟緩步上前,身姿清挺,神色平靜無波。
她立於場中,聲音清泠,緩緩開口:
“此香第一味,君——寒石玉髓。”
話音剛落,場下便是一陣輕嘩。
竟與洛氏第一味完全一致!
薑錦瑟繼續道:
“第二味,臣——冰苔花。”
全場嘩然!
連用料、君臣定位都一模一樣!
眾人瞬間交頭接耳,竊語如潮:
“怎麼又一樣?”
“連分量用法都分毫不差!”
“這不是明擺著抄襲嗎?”
“年紀輕輕,竟做出這種事!”
有人忍不住直接開口質問:“薑氏,你這方子,分明是抄襲洛姑孃的吧!”
薑錦瑟目不斜視,繼續報:
“第三味,使——銀桂露。”
四味已報其三,三味完全重合。
這下眾人再無懷疑,聲音一浪高過一浪:
“抄襲!肯定是抄襲!”
“連香名都敢照搬,太大膽了!”
二樓廂房的黎朔氣得臉都紅了,猛地扒著窗沿大聲喝罵:
“抄襲?抄你姑奶奶!抄你大爺!
一個最東頭,一個最西頭,中間隔著六個人!她長了千裡眼去抄?還是你們六個人都是幫凶?!”
立刻有人仰頭回懟:“你怎知她不是提前偷了洛姑孃的香方!”
眾人一看——
紫衣女子錦衣華服,麵紗覆麵,一看便是名門貴女;反觀薑錦瑟,衣著素淨簡樸,無珠無玉。
任誰看,都隻會是寒門女抄襲貴女,絕無可能顛倒過來。
指責聲越來越烈。
薑錦瑟依舊神色不變,緩緩報完最後一味:
“第四味,佐——雪心草。”
山長二話不說,舉了個甲上。
黎朔:你這後門會不會開得太明顯了些……
此時,一位宗師忽然抬手:“且慢。”
他湊近香盒輕嗅一瞬,眉頭微蹙:“此味……並非尋常雪心草。”
他立刻將呈上來的香盒遞給了另一位宗師。
對方問過後,眉頭一皺:“氣味不對,絕非原生雪心草。”
“檢查原料!”
考官席一聲令下,侍者立刻取來薑錦瑟的原料罐,當眾開啟。
旁邊一位調香師伸手抓了一撮,湊近鼻尖一聞,驚道:
五位考官齊齊上前查驗。
片刻後,一位製香宗師沉聲道:
“此草,被苦楝花汁浸泡過!”
苦楝花本身氣味極淡,與雪心草相合後,香氣完全被掩蓋,外觀毫無異樣,聞起來依舊清雅好聞。
可此草與寒石玉髓、冰苔花的寒性一撞,便會生出隱害。
孕婦聞之易傷胎氣,孩童久嗅則損脾胃、擾眠驚悸,乃慢性之毒!
“此香料有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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