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
凶手一夜連殺十一人,無一例外,全是李家直係血親。
彼時李錦堂正因生意在外奔波,竟陰差陽錯,成了李家唯一活下來的人。
等他匆匆趕回江陵府,入目皆是血色。父母慘死,妻兒冰冷,一夕之間,家破人亡。
巨大的悲痛幾乎將他整個人碾碎,可更糟的還在後麵。
李家滅門一案傳遍江陵,流言如潮水般湧來。
有人說李家是得罪了朝中不可招惹的大人物,有人說李家衝撞了邪祟、惹上了瘟神,眾說紛紜之下,昔日興旺的家族生意一落千丈,迅速敗落。
李錦堂不肯罷休,散儘萬貫家財,隻求能緝拿真凶,告慰亡魂。
可錢花光了,線索斷了,凶手依舊無影無蹤。到最後,他人財兩空,精神徹底垮了,瘋瘋癲癲,成了街頭人人避之不及的瘋子。
官府查案多年,隻得出一個結論:能一夜連殺十一人,凶手必定是窮凶極惡、悍勇狠辣之徒。
唯獨前任官員顧庭章,曾在案卷旁留下一句不同的揣測:
“此人行事細密,狠而不躁,靜而藏鋒……或許,是個外表極為柔弱之人。”
這話無人放在心上,漸漸被歲月塵封。
直到沈湛接任顧庭章,升任刑部侍郎。
一次偶然整理舊檔,他翻到了李家滅門案的全部細節。
卷宗裡的某一頁,忽然讓他想起多年前的一幕。
那天,一個約莫五六歲的小娃,仰著一張蒼白又可憐的臉,怯生生問他:
“哥哥,我爹孃冇了,我要去李府找我大哥,請問你知道錦堂公的府邸怎麼走嗎?”
麵對一個孤零零的“孩童”,他心軟地指了路——
那一日,正是七月初五,沈大郎的生辰。
“嗝!”
薑錦瑟趴在沈湛背上,迷迷糊糊地打了個酒嗝。
沈湛不是頭一次背薑錦瑟。
比起在村裡那會兒,他的力氣大了許多。
然而因某人醉得東倒西歪的緣故,揹著也比此前沉了不少。
薑錦瑟忽然揪住沈湛的頭髮:“再來一杯啊——”
差點兒被薅禿的沈湛:“……!!”
醉酒之人已經很難背了,偏某人還不老實,一路上不是扯他頭髮就是扯他衣裳。
不知情的,還當他被誰狠狠糟蹋了。
李府上下皆知今晚有貴客蒞臨,除了待客的下人,其餘皆早早回府,不敢出來衝撞。
如果凶手選擇今晚作案,必定會在府中走動。
人少,反而更容易鎖定目標。
就怕這一世,李錦堂在家設宴,凶手因此改變行凶計劃。
“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不許不孝敬我……要給我養老,知道嗎?”
薑錦瑟一巴掌狠狠呼在沈湛後腦勺上。
沈湛深吸一口氣,壓著額角突突直跳的青筋:“你就不能有點輕重?”
“什麼?你嫌老孃重?”
薑錦瑟當即又一巴掌呼在他後腦勺上,醉醺醺地扯開嗓子就嚎:
“大郎啊!你一走,你親弟弟就嫌棄上我這個小嫂嫂了呀!寡嫂難當啊——”
沈湛閉了閉眼,硬生生壓下把這人直接扔進河裡的衝動,繼續揹著她在府內往前走。
繞了一圈,時辰已近子時,四下靜得可怕。
難道凶手今晚,當真不作案了?
“啊——!”
前方驟然爆出一聲淒厲尖叫。
沈湛神色一肅,腳下加快,揹著薑錦瑟快步朝聲響處奔去。
待到近前,纔看清那人是黎朔。
他正對著一座假山,仰頭朝著一棵大樹,滿臉驚恐,渾身汗毛都像是豎了起來。
一見沈湛,黎朔立刻撲上來拽住他胳膊,指著樹上急聲道:
“小師弟小師弟,出大事了!你看上麵——有顆人頭!”
沈湛當即仰頭望去,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那不是人頭。”
“不是人頭是啥啊?”
“自己爬樹看去。”
沈湛實在冇心思陪他胡鬨。
黎朔今晚淺飲了幾杯,比平日亢奮些,卻不像薑錦瑟這般醉得人事不知,沈湛倒也不擔心他鬨出什麼大亂子。
忽然像是想起什麼,他猛地頓住腳步,扭頭看向黎朔:
“毛蛋呢?”
黎朔一愣:“不知道啊!你們又冇讓他看著我……許是上哪兒玩去了吧。”
沈湛:“……”
月黑風高,池塘邊。
毛蛋獨自一人蹲在地上,小手扒拉著泥土,另一隻手裡攥著隻小網兜,兜裡頭裝著幾隻螢火蟲。
微光在網中明明滅滅,他時不時輕輕晃一晃,看那點螢光搖搖晃晃,自己跟自己玩得安靜。
一道小小的身影,悄無聲息擋住了他頭頂的月光。
毛蛋皺眉扭頭。
出現在眼前的,是個穿著小花羅裙的小女孩,年紀與毛蛋相仿。
穿著一身藕荷色繡淺白蘭花的軟羅裙,裙身寬鬆柔和,襯得她愈發小巧玲瓏。
烏黑的頭髮用一根素色絲帶鬆鬆挽了個雙環髻,鬢角垂著兩縷軟發,顯得溫順又乖巧。
她肌膚白皙,眉眼彎彎,一雙黑眸圓圓的,一副天真爛漫的模樣。
隻是她的雙手始終攏在寬大的衣袖裡,不曾露出半分。
這無疑是個漂亮得不像話的小女娃。
任何人見了都會忍不住心生好感。
可惜毛蛋大王隻會玩和糖豆有興趣,冇搭理她,轉回頭繼續擺弄手裡的螢火蟲。
小女孩在他身旁蹲下,稚嫩的小臉湊過來,細聲細氣地問:
“哥哥,你在玩什麼呀?”
毛蛋懶得應聲,往旁邊挪了挪,刻意離她遠些。
小女孩卻不依不饒,將一方素色帕子輕輕扔進水裡,甜甜一笑:
“哥哥,我的帕子掉進水裡了,你幫我撈一下好不好?”
毛蛋依舊不理,自顧自低頭逗著螢火蟲。
小女孩眼底極快地掠過一絲狠戾,嘴角卻依舊彎著:
“哥哥,你不願意幫我撈帕子,真是個不乖的孩子。”
“不乖的孩子,是要受到懲罰的哦。”
她的聲音軟軟糯糯,好聽至極。
毛蛋卻隻覺得這個人煩得要命,乾脆直接背過身去,不再看她。
小女孩望著毛蛋映在水麵上的倒影,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淡去。
夜色沉沉,她一步步走近。
那雙看似稚嫩的小手,驟然伸出,猛地朝著毛蛋後背,狠狠一推——
??嗷嗷嗷!毛蛋大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