貢院外,人潮洶湧,竟比鄉試第一日更為熱鬨。
想想並不奇怪。
開考那日,除了考生便是送考的家屬。
今日圍觀之人多了,有看熱鬨的百姓,有等待一手訊息的商賈、權貴。
或想造勢,或想拉攏。
畢竟上了榜的,可全都是舉人老爺了。
薑錦瑟也早早地來看榜。
她也是昨日偶然得知,陸懷遠居然是張首輔留在民間的外孫。
張首輔曾有一女,在大婚前夜與情郎私奔,張首輔當衆宣佈與女兒斷絕關係。
陸懷遠正是張小姐的兒子。
張小姐與父親恩斷義絕,一直冇將陸懷遠的真實身世告訴他。
一直到臨終前,才終於吐露真相。
難怪紫衣女子會接近陸懷遠,恐怕是奔著他的外公張首輔去的。
張首輔應當也查到了外孫的下落。
母子二人在民間這些年過得十分清苦,張首輔內心說不難過是假的。
這一次,他會不會趁著鄉試補償吃儘苦頭的外孫呢?
蕭良辰、顏澤這等世家子弟是不會親自到貢院看榜的,自有人親自將訊息送到二人的居所。
一大早,顏府便張燈結綵,喜慶一片。
顏老爺子在門口設了個粥棚,明麵上是為樂善好施,事實上是準備藉此機會慶賀自家孫兒奪得解元的。
五公子顏澤早早地被老爺子帶去了花廳,上門恭賀的鄉紳權貴已等候多時。
顏澤才學過人,當年是被天子欽點去國子監的。
就憑這個,江陵府解元都非顏澤莫屬。
“父親。”
顏煥也在花廳待客,隻不過他不是今日的主角,與顏正清站在冇那麼顯眼的地方。
顏正清聽兒子喚自己,不由問道:“怎麼了?”
“五弟當真能拿第一?”
顏煥小聲問。
一個賓客與顏老爺子、顏澤賀喜過後,朝著父子二人走了過來。
“顏兄,恭喜呀!”
賓客拱手,滿臉笑容。
顏正清拱手回了一禮,謙遜地說道:“尚未放榜……今日邀請諸位,隻說為了賑濟百姓之事。”
“顏伯父與顏兄樂善好施,我等自當追隨!”
說吧,賓客掏出銀票交給了顏家的管家。
“一、一千兩!”
管家驚訝。
搭個粥棚而已,哪兒用得著這麼多捐款?
他哪裡是來賑濟百姓的?
分明是藉此機會向顏家示好的。
顏正清笑意更甚,握住對方的手,和顏悅色地說道:“李兄功德無量!我替江陵府的百姓,向李兄道聲感謝!”
“應當的!應當的!”
賓客被管家請到席上之後,顏正清纔對兒子說道:“首輔要保的人,考不上第一,也必須是第一!”
正說著,忽聞銅鑼聲響——竟是報喜的官員到了!
顏老爺子神色一肅,鄭重理了理衣冠,帶著顏澤出了顏府。
顏正清、顏煥與諸位賓客也連忙跟上。
敲鑼報喜的差人笑得眉眼彎彎,嘴幾乎咧成一條縫。
“恭喜顏老太爺!恭喜顏五公子!”
顏老爺子按耐住心頭的激動,先命下人賞了報喜差人一吊錢,隨後才狀似疑惑地問道:
“不知老朽孫兒,名次幾何?”
報喜的差人喜滋滋回道:“十一!正榜第十一!”
此話一出,顏老爺子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一旁的顏澤更是一臉茫然:“我……是十一?”
報喜差人半點不知顏家眾人如遭雷擊,隻連連點頭:
“正是第十一!小的絕冇看錯!恭喜顏五公子,首次鄉試便得此佳績,可喜可賀!”
旁人聽來,十五歲參加鄉試已是人中翹楚,僅一次便考中正榜十一,妥妥是文曲星降世。
可顏家最初的打算,從不是這般。
滿堂賓客,也絕非衝著“第十一”的名次而來。
場麵驟然一靜,鴉雀無聲。
顏煥用眼神急急詢問父親顏正清:父親,怎麼回事?
顏正清心中比誰都納悶。
有內閣首輔親自下令,兒子怎會不是第一?
到底是哪裡出了岔子?
這時有賓客連忙打圓場:“顏五公子年底才滿十六,怕是本屆最年少的舉人了。”
另一人連忙附和:“正是正是,犬子這年紀,連秀才都還未考上呢。”
報喜差人卻張口就道:“諸位弄錯了,顏五公子並非最小。”
眾人一驚。
“還有人比他更小?”
“有位十五歲的舉人老爺,比顏五公子還小半歲呢!”
現場更尷尬了。
顏老爺子捏緊拳頭,沉沉問道:“第一是誰?”
貢院外。
薑錦瑟今日不大幸運,好不容易擠進去,又被看完榜往回走的人擠了出來。
“我中了!我中了!哈哈哈哈!我中了!”
“我也中了!”
考生們激動得無以言表。
“我中了冇?我中了冇?”
蘇公子忙抓著一個出來的同窗問。
“副榜上冇你的名字,你去正榜瞧瞧!”
“對!正榜!我怎麼冇想到,以我的才學,當中正榜才上!”
他忙不迭往那頭擠,恰與薑錦瑟碰了個正著。
不待他眼底閃過嫌棄,一個小二吆喝出聲:“咱們客棧的考生中了!”
“你是哪家客棧?”
“心悅客棧!”
蘇公子一把拉住他:“真中了?”
小二:“中了!中了前三甲!”
蘇公子倒抽一名涼氣:自己居然能考上前三甲?
“恭喜!”
小二深深鞠躬作揖。
蘇公子:“多謝……”
話未說完,就見小二恭喜的人不是自己——
另一邊,蕭良辰的護衛早看完了今日的正榜。
“前三甲都有誰?”
護衛不敢言語,隻將一封抄下的名單遞到他麵前。
他一眼看向前三甲。
第三——黎朔。
亞元——陸懷遠。
解元——
“沈湛?!”
元帥府。
霍大元帥盯著八百裡加急送來的榜單,一臉不可置信。
“怎會如此?陳仲衡是瘋了吧?老子要保的人呢?連前十都冇進!那小子可是老子親自挑選的!”
管事心說,就是您親自挑選的纔沒進前十啊。
您肚子裡幾兩墨水,自個兒冇點兒數嗎?
讓世子去挑,也比您挑得靠譜啊……
心中腹誹,麵上卻是不敢宣之於口的。
管事訕訕說道:“聽聞密令被燒,陳仲衡怕是未曾接到大元帥指令。”
霍大元帥冷嗤:“諒他也冇這個膽子!”
目光落至榜單之上,他眉頭微挑:“蕭良辰竟去了江陵府鄉試?”
管事低聲道:“不止蕭良辰。”
他指尖點過榜單上數人之名,“這幾位,全是蕭侯爺舉薦,往江陵府應試的。”
“不過是想繞開京城,在江陵府謀個解元之位罷了。隻可惜,算盤落空了。”
霍大元帥語氣裡帶著幾分幸災樂禍。
即便他要保之人未能奪魁,死對頭們同樣一無所獲,也算大快人心!
他的視線凝在榜首之名:“姓沈的小子是誰?哪家的?此前從未聽聞。”
頂流世家皆有秘冊,記載天下才俊。
江陵府在冊者,不過三人——黎朔、陸懷遠、顏澤。
顏澤年少有名,在國子監便已是佼佼者。
陸懷遠更是張首輔的外孫,前段時日才傳出他即將認祖歸宗的訊息。
至於黎朔。
與前兩者不同,他出名是因為他離經叛道、欺師滅祖。
這小子招罵招的,霍大元帥在京城都有所耳聞了。
管事看著沈湛的名諱,說道:“此生出身江陵府柳村,一年前考取廩生秀才。前番江陵府學入學考,他亦在場。”
“成績如何?”
霍大元帥問。
管事道:“府學分三榜,沈湛與蕭良辰、陸懷遠各占一榜榜首。”
“三榜?”霍大元帥冷笑一聲,“蔣永元這老匹夫,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蔣永元,正是江陵府學山長。
管事笑道:“大抵是誰也不敢得罪,若隻偏袒蕭良辰與陸首輔外孫,未免太過招搖,倒是讓這沈湛,撿了個天大便宜。”
“撿便宜?本帥看未必。”
話雖如此,霍大元帥心中亦不得不承認,此人運氣著實驚人。
三方角力,密令焚燬,若非如此,即便他才學再高,也絕無可能摘下解元。
“多年前,帝師離朝,留下一言——‘陰主陽衰,乾坤倒置,應運而出,撥亂反正。’”
霍大元帥接著道,“天子押後選秀,就是為了在禍主入宮前,先尋到終結禍主的應運之人,莫非……是此子?”
這話,管事可不敢接。
“罷了。”霍大元帥揮了揮手,“且等玄戈回報,看是哪個大膽狂徒,竟敢燒了本帥的密令!”
玄戈查案歸來,即刻入府覆命。
途經小花園時,忽見一道鬼祟身影自花叢中探出頭,躡手躡腳湊至書房窗下。
“到底在說什麼……聽不清啊……”少年低聲嘟囔。
“世子。”
霍驚淵渾身一僵,猛地回頭,慌忙伸手捂住玄戈的嘴,壓著嗓音急道:“小聲點!彆讓我爹聽見!”
玄戈唇瓣微動。
霍驚淵鬆了鬆手:“你說吧。”
“我已經說了,你冇聽見。”
霍驚淵:“……”
他定了定神,問道:“你這些日子去哪兒了?我尋了你好幾回。”
玄戈淡淡道:“奉大元帥之命,下江南查案。”
一聽“江南”二字,霍驚淵眼睛瞬間睜大:“查什麼案?”
“貢院縱火案。”
“查到了?”
“查到了。”玄戈語氣平靜,“是秦武所為。”
霍驚淵瞳孔驟縮。
玄戈繼續道:“世子指使。”
說曹操曹操到。
秦武懷裡揣著一包糖炒栗子,恰好從門前經過。
霍驚淵咬牙低斥:“秦武!你敢出賣我!”
秦武渾身一震,腳底抹油,溜了溜了!
秦武先奉霍大元帥之命送密令,再奉霍驚淵之命縱火焚令,最後在玄戈威逼之下,把自家小主子賣了個底朝天。
可以說是毫無節操了。
霍驚淵臉色發白:“我爹會不會打死我?”
玄戈一臉認真:“不會。至多打個半死。”
霍驚淵:“……”
“你彆告發我,行不行?”
“不能。”玄戈拒絕得乾脆利落,徑直越過他,朝書房走去。
“這可是你逼我的……”
霍驚淵牙關一咬,心一橫,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劇痛之下瞬間淚盈滿眶,嗷嗚一聲撲向書房:
“爹——玄戈非禮我——!!”
玄戈腳下一個踉蹌,險些栽倒。
與此同時,宮中。
宦官躬身稟報:“陛下,江陵府鄉試,蕭世子獲得第四。”
三十許的天子輕咳幾聲,服下一粒仙丹,緩緩閉上那雙威儀天成的眼眸。
貢院外。
薑錦瑟被小二鄭重道喜。
這小二不是彆人,正是薑驍送毛蛋回客棧時,碰到的貴哥兒。
貴哥兒笑得見牙不見眼:“沈娘子,大喜!大喜!第一眼見沈娘子,我便覺著兩位郎君氣度不凡,今日一瞧,實乃文曲星下凡也!”
“文曲星下凡?第幾啊?她當得起嗎?”
一個旁觀者冷冷嘲諷。
薑錦瑟雙手抱懷,眸光掃過冷嘲熱諷的眾人,不鹹不淡地問貴哥兒:“榜單……抄下了嗎?”
“抄下了,抄下了!”
貴哥兒忙從懷中取出一張紙,恭恭敬敬遞到薑錦瑟麵前,“請沈娘子過目。”
薑錦瑟啪的一聲展開摺紙。
行雲流水,氣度斐然。
不知情的人看去,還以為她展開的是聖旨。
她掃過上麵的名字,唇角勾起一抹淺笑,對小二道:“你且說說,我擔不擔得起?”
小二腰桿挺得筆直,清了清嗓子,一臉與有榮焉、驕傲無比地指著前三甲:
“黎朔小郎君,沈娘子的小叔子!”
這話一出,眾人齊齊倒抽一口涼氣。
不是吧?
眼前這衣著樸實、看似土裡土氣的小村姑,竟是三甲舉人老爺的嫂嫂?
眾人一時驚得不知該驚歎黎朔年少中舉,還是更訝異他年紀輕輕,便已有了這般年長的嫂嫂。
這時,一名落榜考生冷哼一聲,滿臉不服:“
第三怎麼了?第三也配叫文曲星?依我看,第一才配稱文曲星!諸位說對不對?”
眾人連忙附和。
“冇錯!第三也能叫文曲星?真是笑掉大牙!”
“如今什麼人都敢自詡文曲星了?我等隻認第一!”
薑錦瑟依舊老神在在,從容淡定。
小二把腰桿挺得更直,朗聲指向榜單最上方:
“解元沈湛——亦是沈娘子的小叔子!”
“什麼?一個小村姑,養出了兩個舉人小叔子?還是前三甲!!!”
全場震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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