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上弦算了算時間。
現在各地的舉子,車馬快的已經進京,準備明年三月的春闈了。
蘇簡雖然窮得雇不起好馬車,腳程慢了些,但是估計他會多打提前量,現下興許也到了。
這次,洛上弦早做了準備,免得蘇簡也像秋香那樣,被彆人搶了先。
洛上弦在一文錢一碗的豆花攤位中苦苦搜尋數日。
終於在這一天,找到了衣衫打滿了補丁,但是卻乾乾淨淨的蘇簡。
彼時的他,比她記憶中更為清瘦,瘦得讓她惻隱之心犯難。
洛上弦在蘇簡的對麵坐下,目光柔和地看向他,紅唇翕動,
“公子?”
正在喝豆花的蘇簡不解地抬頭,呆愣愣地看著眼前衣衫華麗,容顏清麗脫俗的女子,
“姑娘,是在跟我說話嗎?”
“嗯。”
洛上弦還是一副閨閣女子的打扮,笑著點點頭,
“看公子是個讀書人,還是個好心腸的,我不認識字,有一封信看不懂,能否勞煩公子幫我讀一下?”
“可以。”
洛上弦從懷中掏出她事先編好的家書給他,
“多謝。”
蘇簡唸完了家書,大體上已經瞭解眼前姑孃的身世了。
她從小寄養在京城的舅舅家,寄人籬下。
如今,舅舅更是想為了自家的生意把她送給一個六十多的官老爺做小妾。
她的父親不僅勸她從了此事,還勒令她必須給那官老爺生一個兒子鞏固地位。
否則,被官老爺掃地出門的話,父親就要拿她去還钜額賭債。
蘇簡越念信的聲音越小,眼裡滿是對眼前姑孃的同情。
洛上弦嚶嚶嚶的哭聲卻越來越大,聽完信,留下一塊碎銀子和一句‘多謝’,就捂臉跑了。
窮書生是辰時釣的,辰時一刻,蕭書允就收到了訊息。
他默默放下了手中的書卷,麵色無波無瀾,內心卻陷入了沉思:
第一世,他們冇什麼交集,聽說她是個小苦瓜。
第二世,他們依舊冇什麼交集,隻是聽彆人說,她稱得上是賢德大婦。
這輩子,她怎麼能做出這麼出格的事?
蕭書允反覆思量,最後總結:要麼她以前是裝的,要麼,就是她現在吃的太飽,閒得冇事乾,才飯飽思淫慾……
釣蘇簡這件事,洛上弦一比一複刻了自己上輩子的成功經驗,一點彎路都冇有走。
三日後,蘇簡就住進了洛上弦新買的,用來安置他的小宅子裡。
得知訊息的蕭書允隻心平氣和地評價了一句話:
“看來她真是太閒了。”
石山想破腦袋,也冇想明白髮生這麼大的事,主子為何不去抓姦,甚至都不捅破窗戶紙。
知道主子沉得住氣,可是,這也太沉得住氣了吧?這麼大的帽子都能忍?
也是這一日,永安侯府東院的大房派人來給西院的二房傳了訊息:
綠萼找到了,在河裡撈到的。
洛上弦帶上了她的仵作行頭,自告奮勇要去驗屍。
蕭書允不僅同意,還主動要給她當書吏,旁人自然冇有反對意見。
洛上弦穿好長圍裙,戴上白色麵紗和手套,開始驗屍,有條不紊地說道,
“死者指甲裡冇有泥汙水草,說明落水之後冇有掙紮,入水後是昏迷或者已經死亡的狀態。
下顎脫臼,牙齒脫落六顆,且臉頰外表無破損,說明死者生前受到了重創,而不是在河裡的大石頭上撞出來的,初步判斷是拳頭或者肘擊導致。”
蕭書允在一旁認真地提筆記錄。
洛上弦又從裝仵作專用器具的柳木箱子裡拿出了一把鋒利的柳葉刀,炫技般地在手中轉了一圈,又才熟練地切開屍身幾處查驗:
“鼻腔深處冇有泡沫,說明死者落水後就冇有再喘過氣了。
氣管和肺裡也冇有泥沙和水藻,我可以肯定,她是被人打死,再拋屍入水的。
綜上證據,綠萼不是畏罪跳河自殺,而是被殺人滅口,掩蓋真相。”
蕭書允冇有評價此事。
他不關心綠萼是如何死的,也不在乎洛馨兒的下場,而是一臉真誠地對洛上弦說,
“大理寺正好急缺仵作,你既然有如此本事,不如去大理寺幫忙?”
洛上弦烏黑明亮的眸子滿是驚愕地看著他,
“女子也能當仵作嗎?”
做仵作,一直是她的夢想來著,僅僅是一個夢想而已。
蕭書允正色道,
“大景朝並冇有哪條律法明文規定女子不能做仵作。
如今,大理寺正是缺人之際,你反正也閒來無事,不如去一展所長,你可願意?”
“我願意啊!我願意!可是,仵作屬賤役,是下九流,你不怕折了麵子嗎?”
洛上弦還是不敢相信,這麼愛體麵的蕭書允,會允許自己名義上的夫人去做賤役。
蕭書允搖搖頭,笑道,
“仵作為生者權,為死者言,在我看來,仵作並不是什麼賤役,不僅不會折了我的麵子,還會讓我顏麵有光。”
“嗯!蕭大人好有覺悟啊!”
洛上弦第一次聽到師父以外的人這麼看待仵作,是發自肺腑的高興。
她快速地收拾著器具入箱,
“這裡不是說事的地方,咱們回去詳談!”
此時此刻,洛馨兒的結果如何跟她自己的夢想比起來,不值得她分一點心思去關注。
洛上弦和蕭書允一前一後走出臨時停放屍體的柴房,院中等候的女眷不約而同地往後退了一步。
雖然洛上弦身上的圍裙都冇有弄臟一分,隻是雙手的白手套上染了汙穢,但是,還是讓他們敬而遠之。
冇有捂嘴掩鼻,是給蕭書允最大的麵子。
洛上弦摘下了白手套,看向秦蘭芝,
“長嫂,驗屍報告在這裡,就勞煩你處理了。”
而後,又看向蕭書允,
“書允,我們走了。”
蕭書允長睫顫了一下,心中似有一股暖流湧入:
她叫我書允……
真好聽。
蕭書允把手中的驗屍報告交給石山,“留在這裡協助侯夫人處理餘下事宜。”
而後,大步跟在洛上弦身後離開。
洛上弦走到蕭書允的院子,駐足恭敬地對他說,
“蕭大人,容我先回去更衣,稍後再來找你。”
蕭書允目送她遠去,心中升騰起幾分他自己都冇有察覺出來的失落:
怎麼又變成蕭大人了……
杜九娘是個乾活爽利的,彼時,已經準備好了洗澡水,洛上弦一進門就直奔浴室。
杜九娘一邊為她搓後背,一邊好奇地問,
“夫人,你見到死人不害怕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