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知梨坐在正廳主位上,手邊的茶盞還冒著熱氣。沈懷舟換了一身乾淨的玄色常服,發梢未乾,濕漉漉地貼在額角,身上帶著井水洗過的涼意。他剛坐下沒多久,筷子還在手裏握著,人卻挺得筆直,像在軍營裡聽令一般。
“吃飽了?”她問。
“飽了。”他答得乾脆。
她沒再說話,隻是伸手將桌角那碗羊雜湯往他那邊推了半寸。他低頭看了一眼,端起來把剩下的湯喝盡,碗底留下幾根蔥段。放下碗時,瓷底磕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外頭天光已經偏西,院子裏的影子拉長,從廊柱移到門檻前。一隻麻雀落在院中石階上,蹦跳兩下,啄食地上殘留的飯粒。沈懷舟看了眼,沒動。
“明日午時點兵。”江知梨終於開口,聲音不高,也不急,“你帶的是五萬人。”
“是。”他應道。
“不是五千,也不是一萬。”她目光掃過來,“五萬張嘴,要吃飯,要穿衣,要刀槍,要馬匹。他們背後有爹孃妻兒,有人等他們回家種地、蓋房、娶媳婦。你記得?”
“我記得。”他說。
“雁門關外不是演武場。”她袖中手指微動,銀針滑過掌心,又退回袖底,“死了一個人,就少一個活命的兵。傷了十個,整隊就得撤。你不是去逞英雄的。”
“我不是。”他搖頭。
她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問:“你七歲那年偷練劍,摔斷胳膊,為什麼不哭?”
他一怔,隨即苦笑:“您當時說,男子漢流血不流淚。”
“現在呢?”她反問,“你現在還是隻要流血不流淚?”
他沉默下來。
“你是王爺了。”她語氣平平,“可你也是一軍主帥。主帥的眼淚不該藏,該知道什麼時候落。該為陣亡將士哭一場的時候,你就得當著全軍跪下去哭。該為百姓受苦掉淚的時候,你也得讓所有人看見。你不是鐵人,懂嗎?”
“懂。”他聲音低了些。
“朝廷封你,是因為你在戰場上立了功。”她說,“可百姓敬你,是因為你能護住他們。別把自己當成個官兒來當,要把自己當成條命來守——守千千萬萬人的命。”
他抬起頭,看著她。
“你父親當年守廢城,沒人記得他。”她繼續說,“可我知道他為什麼守。不是為了史書上一句話,是為了城裏那些逃不過戰火的老弱婦孺。你現在站的位置比他高,手裏的權比他大,那你做的事,就得比他更經得起看。”
“我會。”他說。
“不是‘會’。”她打斷,“是必須做到。你可以敗仗,但不能失民心;你可以受傷,但不能棄部下於不顧;你可以恨敵人,但不能濫殺無辜。你是鎮北王,不是殺人王。”
他雙手按膝,脊背繃緊:“我明白。”
她這才稍稍緩了神色,目光落在他右手無名指上——那道舊傷還在,淺白一道,橫在指節處。她記得是他十歲那年,拿木劍砍壞祠堂門閂,她親自包紮的。
“你小時候總問我。”她忽然說,“娘,什麼叫對的事?”
他點頭:“您說,能讓大多數人活下去的事,就是對的。”
“現在你還信這話?”
“信。”他答得沒有遲疑。
她終於輕輕籲出一口氣,抬手撫了撫鬢邊鬆散的髮絲。陽光從窗欞斜照進來,落在她鴉青比甲的襟口,映出一絲極淡的暖意。
“那就記住。”她說,“你不是為自己活著的那一天起,你就不能再隻想著你自己。”
他站起身,單膝觸地,一手按胸,低頭道:“兒定不負所托,為國為民,死而後已。”
她沒讓他多跪,隻輕輕點了下頭,示意他起來。
他起身,站在原地沒動。
“去吧。”她說,“今晚好好睡一覺。明天出了這門,你就不是我的兒子了——你是萬民所繫的鎮北王。”
他轉身走向門口,腳步沉穩。走到門簾前,他停了一下,沒回頭,低聲說了句:“娘,您也保重。”
簾子掀開又落下,他的身影消失在外頭漸暗的天光裡。
廳內隻剩她一人。桌上四菜一湯早已涼透,砂鍋蓋掀開著,熱氣早散盡。她伸手摸了摸碗壁,冰涼一片。
她緩緩閉了下眼,再睜開時,目光如初。
屋外傳來少年僕從的聲音,喊著要給二少爺收拾床鋪,被褥要曬過才行。
她站起身,走向內室,腳步未停。
江知梨踏進工坊時,天剛亮。晨霧還沒散盡,木料和鐵器混著桐油的氣味撲在臉上。她沒讓人通報,徑直穿過堆滿船板的院子,腳底踩過幾片帶釘的碎木,發出輕微的哢響。
沈晏清站在最裏頭那間敞廳前,手裏捏著一捲圖紙,眉頭擰得死緊。他穿了件舊靛藍長衫,袖口磨了邊,沾著墨跡。聽見腳步聲抬頭,見是她,手裏的扇子頓了一下,但沒合上。
“您怎麼來了?”他聲音低,像是剛從什麼念頭裏抽出來。
“聽說船造不下去了。”她說,目光掃過敞廳門口橫著的一截龍骨,“三天沒動靜,府裡都傳遍了。”
他沒否認,隻側身讓開一步。她走進去,屋裏有五六個工匠,圍著一張大桌坐著,個個臉色沉。桌上攤的是新式戰船的全圖,墨線密佈,標註細碎。最中間那段船身被紅筆圈了又圈,旁邊寫著兩個字:漏水。
“第十七次試船,下水不到兩刻,艙底進水。”一個老工匠開口,嗓音沙啞,“鉚釘咬不住,縫口撐開,堵都堵不及。”
“用的是雙層船殼,夾層填瀝青,按理不該漏。”另一個年輕些的接話,“可海浪一起,船身扭得厲害,底下像有刀在割。”
沈晏清走到桌邊,展開另一張圖:“我們改了肋骨間距,加了橫樑,可船身一重,吃水就深,劃槳慢,風帆也帶不動。”
沒人說話。
江知梨走近桌邊,指尖落在那條紅圈上,順著劃了一段。“這段是中艙?”她問。
“是。”老工匠點頭,“運兵、儲糧都在這兒。現在不敢多裝人,一超重,壓得船底變形更快。”
她抬眼看向沈晏清:“原先的船能撐多久?”
“老式福船,順風走六天,勉強能到外島。可遇大浪就得返航,不敢離岸太遠。”
“敵人不會等你挑天氣出海。”她收回手,袖中銀針滑出半寸,又壓回去,“你們卡在這兒,是因為想一步登天——既要快,又要穩,還要扛浪,還得載兵五千。世上沒有這樣的船。”
工匠們互相看了看,沒人反駁。
“那就拆開想。”她說,“先別管風帆和炮位,隻問一件事:怎麼讓船底不破?”
老工匠嘆了口氣:“除非換鐵皮包底,可整船鐵殼,下水就沉。”
“鐵不行,那就還是木。”她盯著圖紙,“可木頭拚接,靠的是榫卯和鉚釘。你們現在的鉚釘多深?”
“一寸三分。”
“太淺。”她搖頭,“海浪拍打不是平壓,是震。震久了,再緊的釘也會鬆。你們得讓船自己會‘咬’住。”
沈晏清忽然開口:“要是把肋骨往下延,直接穿進龍骨,像樹根紮土?”
“對。”她看他一眼,“釘子留不住,就靠結構鎖死。一段一段拚,不如一體承重。”
年輕工匠眼睛一亮:“我們可以加斜撐!從肋骨斜插進底板,三角定型,抗震動!”
“試試。”江知梨說,“先做小樣,泡水七日,再上震台。”
“可……”老工匠猶豫,“這麼改,工期至少拖兩個月。”
“兩個月比一輩子回不了海強。”她語氣平靜,“你們要的不是快,是要活命。船壞了,人全餵魚。慢點,反而快。”
屋裏靜下來。
沈晏清低頭看著圖紙,手指在斜撐位置輕輕敲了兩下。他沒說話,但扇子慢慢合上了。
江知梨轉身走向門口,陽光從門外照進來,映在她鴉青比甲的襟前。她停步,沒回頭。
“別想著造一艘完美的船。”她說,“先造一艘能回來的。”
她走出去,院中霧氣已散。幾個學徒正搬木料,腳步匆匆。她沒停留,沿著石路往回走。
身後敞廳裡傳來翻圖紙的聲音,接著是沈晏清的吩咐:“取三號杉木,截八尺,按新圖打斜撐模子。”
有人應聲跑開。
她走出工坊大門時,聽見遠處碼頭傳來一聲短促的號角。一艘舊船正在起錨,帆布半吊著,晃晃悠悠升到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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