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門口的黃土道上,馬蹄聲由遠及近。三匹快馬踏塵而來,旗幡未展,但那綉著金線的邊角已能看清——是宮中使團的製式。
江知梨站在府門前石階上,風從北麵吹來,掀動她鴉青比甲的一角。她沒動,也沒迎上前去。身後門扉緊閉,僕從退盡,隻她一人立於日光之下,像一桿未落的旗。
為首的使者翻身下馬,甲冑未卸,腰間佩刀輕響。他抬頭看了眼門楣上的匾額,又看向台階上的女子,聲音不高不低:“沈家主母可在?”
“我便是。”她答。
使者從懷中取出一卷明黃帛書,雙手展開,朗聲道:“奉天子詔,敕封陳家二子沈懷舟為鎮北王,即日起領邊軍五萬,駐守雁門關外三城,代天巡邊,節製諸部。”
話音落時,遠處傳來一聲馬嘶。一騎疾馳而至,玄色勁裝,披風獵獵。沈懷舟勒馬停在使團側後方,鎧甲未脫,眉間那道舊疤在陽光下泛著淺白。他跳下馬背,單膝跪地,雙手過頂接旨。
“臣,沈懷舟,領旨。”
使者將聖旨交入他手中,隨即退開半步,從旁取出一方銅印,印麵刻“鎮北王府”四字,遞上。沈懷舟接過,掌心壓住印鈕,指節微微發緊。
江知梨始終未語。她看著兒子低頭接印的動作,肩背挺直,膝蓋壓進塵土裏,卻不見一絲晃動。這姿勢不像受封,倒像出征前的誓師。
使者又道:“陛下有言,北境不安,胡騎屢犯,非重將不能鎮。沈將軍年少有功,忠勇可嘉,故破格晉爵,望不負所托。”
沈懷舟抬首:“臣不敢負命。”
使者點頭,轉身翻身上馬,不再多言。一行人調轉馬頭,旗幟捲起,蹄聲漸遠。
場中隻剩母子二人,與幾匹空鞍的馬。
沈懷舟站起身,拍去膝上塵土,將銅印收入懷中。他抬頭看向母親,聲音沉穩:“娘,我回來了。”
江知梨這才走下台階。一步,兩步,走到他跟前停下。她沒看那枚印,也沒問聖旨內容,隻伸手撫了撫他肩甲上的灰。
“瘦了。”她說。
沈懷舟咧嘴一笑:“戰場上哪有胖將軍。”
她沒笑。目光落在他臉上,從眉骨到下巴,一寸寸掃過。這臉是她生的,血是她養的,命也是她一次次從閻王手裏搶回來的。如今這人穿著王服,捧著兵權,卻要往最險的地方去。
她開口:“雁門關外,三年換了四個守將。”
“我是第五個。”他接得乾脆。
“前四個,兩個戰死,一個病亡,一個被貶。”
“我知道。”
“你還去?”
“我去。”他說,“我不去,誰去?”
她盯著他眼睛看了片刻,忽然問:“你怕不怕?”
沈懷舟頓了一下,搖頭:“怕有什麼用。刀來了,就得擋。”
她點頭,袖中手指微動,銀針貼著掌心滑入指縫。但她沒掏出來,隻是垂手站著。
“你父親死時三十八歲。”她說,“他最後一仗,帶的是三千殘兵,守一座沒人要的廢城。朝廷忘了他,史書沒記他,連塊碑都沒立。可他還是守到了最後。”
沈懷舟沉默聽著。
“你現在是王了。”她繼續說,“可你要記住,王不是護身符,是靶子。你站得越高,箭就越密。”
“我知道。”他低聲說。
“別人敬你是王,我不敬。”她目光如刀,“在我眼裏,你還是那個七歲偷練劍、摔斷胳膊都不敢哭的傻小子。我把你養大,不是為了讓你死在關外。”
“我不是去送死。”他抬頭,“我是去活著,活到最後。”
她看著他,良久未語。風吹起她的裙擺,也吹動他披風的一角。兩人影子在地上拉長,幾乎相連。
遠處傳來鼓聲,是城樓上報時的更鼓。一下,兩下。
她終於開口:“你什麼時候走?”
“明日午時,點兵出城。”
她點頭,轉身往府門走去。手扶上門框時,才又說了一句:“廚房備了酒菜。你換身衣裳,進來吃飯。”
沈懷舟應了一聲,低頭看了看自己滿身風塵的鎧甲,笑了笑,朝側門走去。
江知梨站在門內陰影裡,聽著他的腳步聲遠去。她沒回頭,也沒動。直到聽見院中水井打水的聲音響起,桶繩吱呀作響,她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她從袖中取出一塊布巾,輕輕擦拭指尖。方纔觸碰他鎧甲時,沾了些沙塵。布巾擦過麵板,留下一道淺灰的痕。
院中傳來少年僕從的笑聲,還有沈懷舟大聲吩咐的話:“熱水多打兩桶!我要把這身鐵殼子泡鬆了再吃!”
她聽著,嘴角極輕微地動了一下。
然後轉身走向正廳,腳步未停。
廳內桌上已擺好四菜一湯,都是他小時候愛吃的:醬燜雞腿、蔥燒豆腐、醃蘿蔔炒肉片、油潑青菜,外加一碗滾燙的羊雜湯。她親自揭開砂鍋蓋,熱氣撲上麵頰,模糊了一瞬視線。
她坐下,等他。
門外傳來腳步聲,比剛才輕快許多。門簾掀開,沈懷舟走進來,頭髮濕漉漉滴著水,換了件深褐常服,腰間不再掛刀。
“餓死了。”他一屁股坐下,抓起筷子就要夾菜。
“慢著。”她伸手攔住。
他愣住。
她端起湯碗,放在他麵前,又把雞腿撥到他碗裏,才說:“吃吧。”
他低頭,喉嚨動了一下,沒說話,開始吃飯。
她沒動筷子,隻看著他狼吞虎嚥的樣子,看著他右手無名指上那道舊傷——那是小時候練劍割的,她親手包紮過。
他吃了三大碗飯,喝了兩碗湯,finally放下筷子,長長撥出一口氣。
“娘,”他抬頭,“您放心,我一定會回來。”
她看著他,沒點頭,也沒應聲。
隻是伸出手,替他拂去衣領上一根草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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