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照在《論語》翻開的那頁上,“有教無類”四個字被映得發亮。沈棠月站在門檻外,手扶著門框,指節還帶著昨夜寫章程時的微僵。風從巷口吹進來,捲起地上的浮灰,也吹動了她鬢邊一縷未綰緊的發。
屋裏傳來腳步聲,輕而穩,是江知梨走了出來。
“匠人看過院子,說今日就能動工。”她站在沈棠月身旁,並未看她,目光落在空院中央那根斜插在土裏的舊樑柱上,“瓦片已備好三車,窗紙也訂了五十張。工錢按日結,不拖。”
沈棠月點頭:“我今早去街市轉了一圈,買了二十副小木桌椅,下午便送過來。”
江知梨這才側頭看她一眼:“你哪來的錢?”
“賣了兩支銀簪。”沈棠月說得平靜,“原本是陪嫁時娘給的,一直沒戴過。留著也是壓箱底,不如換些實在東西。”
江知梨沒再問。她隻道:“明日開課,得有個名號。”
“就叫‘明心堂’吧。”沈棠月望著那本被風吹動的《論語》,“學問不在高下,在是否真心求知。心若不明,讀再多書也是枉然。”
江知梨默了一瞬,輕輕應了句:“也好。”
第二日辰時剛到,後巷那處原本荒廢的院子門口已聚了人影。
十幾個孩子站在門外,衣衫patched,有的赤腳踩在石板上,有的懷裏抱著破舊的布包。一個老婦拉著孫子的手,反覆叮囑:“進去要聽先生話,不準吵,不準鬧,更不準偷看別人書本!”孩子用力點頭,小臉綳得緊緊的。
門開了。
沈棠月站在門內,穿著粉白襦裙,外罩淺綠紗衣,發間蝴蝶簪在晨光裡微微閃亮。她身後是剛擺好的二十副桌椅,整齊排開,每張桌上都放著一支毛筆、一方粗硯、一張黃紙。
“進來吧。”她說。
孩子們遲疑了一下,陸續邁過門檻。腳步輕得像怕驚擾什麼。有人不小心碰倒了椅子,立刻嚇得蹲下去扶,手抖得幾乎抬不起來。
沈棠月走到講台前,沒有立刻說話。她等所有人坐定,才開口:“你們能來,是因為想讀書。我不想聽誰背幾句詩哄我高興,也不收隻會跪拜磕頭的學生。在這裏,隻認兩個字——認真。”
底下一片寂靜。一個小男孩悄悄抬頭看她,又飛快低下頭。
“今日第一課,《千字文》首句。”她提筆在黑板上寫下八個大字:天地玄黃,宇宙洪荒。
筆畫清晰,力道沉穩。
她轉身麵向學生:“跟我念。”
稚嫩的聲音參差響起,有些咬字不清,有些跟不上節奏,但每一個音都帶著小心翼翼的用力。沈棠月聽著,沒打斷,也沒笑。她隻是重複了一遍,再一遍,直到聲音齊整起來。
江知梨站在院中角落的樹蔭下,手裏端著一杯涼茶,沒喝。她看著屋內那個站在講台前的身影,肩背挺直,語氣堅定,全然不見從前見人低頭絞帕的模樣。
一個五六歲的女童趴在窗台上,眼巴巴往裏瞧。她穿著打補丁的紅肚兜,腳上一雙裂口的布鞋。
江知梨走過去,蹲下來:“你也想學?”
女童猛地縮回手,往後退了半步,搖頭,又忍不住點頭,最後小聲說:“阿爹說……女子不能進學堂。”
江知梨看著她髒兮兮的小臉,忽然問:“你想識字嗎?”
“想。”女童聲音很輕,卻答得快。
“那你回去告訴阿爹,明日起,每日午後來這裏掃半個時辰的地,掃乾淨了,我讓你站在窗外聽一節課。”
女童睜大眼:“真的?”
江知梨點頭:“我說話算數。”
女童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她轉身就跑,一邊跑一邊喊:“阿爹!我能去聽課啦!我能去聽課啦!”
江知梨站起身,拍了拍裙角的塵土。她重新走向屋內,腳步比來時輕了些。
課至半途,有個七八歲的男孩突然舉手:“先生,啥叫‘宇宙’?”
沈棠月頓了頓。她原以為他們隻會跟著念,沒想到會問。
她想了想,指著屋頂:“這屋子,能裝下我們所有人,對不對?”
男孩點頭。
“那整個京城呢?能不能裝下更多人?”
又點頭。
“天下呢?四海八荒,山川河流,日月星辰——所有這些加在一起,就是宇宙。”
男孩皺眉思索,忽然眼睛一亮:“哦!就像村口那個大水缸,我家的小碗也能盛水,可它比不過大缸!”
全班鬨笑起來。
沈棠月也笑了,眼角微微彎起:“你說得對。我們每個人,都是小碗。但隻要肯學,總有一天,能變成大缸。”
笑聲落下的時候,江知梨正站在門邊,手裏多了一本新賬冊。她走進來,將冊子放在講台一角:“這是第一筆收支記錄。買瓦三車,銀七錢;窗紙五十張,銀二錢五分;桌椅二十套,銀四兩一錢。另收捐米兩石,布五匹,皆已登記入冊。”
她看向學生們:“你們將來若有出息,不必報答誰。隻需記得,有人曾為你們點過一盞燈。若有一日你能點亮別人的燈,便是最好的回報。”
說完,她轉身走出屋子。
陽光正照在院牆上,牆皮斑駁處,幾株野草從縫裏鑽出,迎風輕輕晃動。
沈棠月站在講台前,看著母親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又低頭看了看那本攤開的賬冊。她拿起筆,在首頁空白處添了一行小字:
“願此微光,不滅於風中。”
筆尖落下時,窗外傳來掃帚劃過地麵的聲音。那個答應來掃地的小女孩,已經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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