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月醒得比往日早。窗外天光才透出青灰,簷下鐵馬未響,院中連掃地聲也無。她躺在江知梨屋內的軟榻上,被褥還帶著昨夜燭火熏過的微溫。睜眼望著帳頂的素色紗帷,腦中卻翻騰著昨日賓客滿堂的喧鬧——那些賀喜的話、羨慕的眼神、還有人悄悄指著她說“這是狀元之師”。
她沒動,隻將手輕輕覆在胸口。那裏不疼,也不跳得厲害,可一股熱氣從心口往上湧,像是憋了許多年的一口氣,終於找到了出口。
外間傳來窸窣聲響。她側耳一聽,是母親起身的腳步,穩而輕,落地無聲。她立刻坐起,理了理衣襟,撩開簾子走出去。
江知梨已梳洗完畢,正坐在小幾前喝粥。一碗白米粥,一碟醃菜,再無他物。她穿著月白襦裙,外罩鴉青比甲,髮髻用一支銀簪固定,樸素得如同尋常婦人。聽見動靜,抬眼看過來,目光如常,不溫不火。
“醒了?”
“嗯。”沈棠月走過去,在她對麵坐下。雲娘端來一碗粥和一小籠包子,她低頭吃了一口,卻覺不出滋味。
江知梨放下勺子,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昨晚睡得好?”
“好。”沈棠月點頭,“睡得很沉。”
“那就好。”江知梨道,“人若心定了,覺才睡得安穩。”
沈棠月沒接話。她盯著碗裏浮著的幾粒米,忽然開口:“娘,我想辦個義學。”
江知梨沒顯驚異,也沒追問,隻問:“在哪辦?”
“就在咱們府後巷那處空院子。”沈棠月聲音漸穩,“去年修牆時拆了一半,一直閑置。我讓人看過,房梁未朽,隻需補瓦換窗,便能住人。”
“請先生的錢從哪來?”
“我有積蓄。”沈棠月抬頭,“這些年您給我的月例,我沒花多少,都存著。再加上……再加上昨日那些賀禮,有人送銀子,有人送布匹糧食,加起來也能撐上半年。”
江知梨看著她。少女眉眼仍帶著稚氣,可眼神不再躲閃。她記得這孩子從前最怕見生人,說話要低頭絞帕子,如今竟能一條條說出籌款來源,連開支都算好了。
“你想教什麼?”
“識字、算數、《孝經》《論語》。”沈棠月道,“先招二十個孩子,五歲到十二歲之間,家境貧寒的優先。每日辰時開課,未時結束,中間歇半個時辰。”
江知梨點點頭:“和你教顧清言一樣?”
“比那時更嚴些。”沈棠月認真道,“他一人,我尚能逐字批改。如今若是二十人,文章必不能少於三篇每月,錯字須抄十遍,背誦不過關者留堂。”
江知梨嘴角微動。這不是女兒隨口說說的心血來潮,而是早已在心裏演過許多遍的章程。
“為何現在想辦?”她問。
沈棠月頓了頓:“昨日有個老婦抱著孫子來討‘狀元福氣’,說希望他將來也能讀書出頭。我摸了那孩子的頭,發現他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他娘說,私塾一年要二兩銀子,他們付不起。”
她停了一下:“我當時就想,若人人都因付不起錢就不讀書,那天下豈不是隻剩富貴人家的孩子能做官?可學問本不該分貴賤。顧清言能中狀元,不是因為他聰明過人,是因為他肯學。隻要肯學,就該有地方讓他學。”
江知梨沒說話。她伸手拿起空碗,指尖劃過碗沿一道細裂紋。片刻後才道:“你可知辦義學會得罪人?”
“誰?”
“那些收束脩的私塾先生。”江知梨目光直視她,“你免費教人,他們便少了生計。他們會說你沽名釣譽,說你一個未出嫁的姑娘拋頭露麵不成體統,甚至會造謠你與學生有何私情。”
沈棠月臉色白了一瞬,隨即挺直脊背:“我不怕。”
“不怕閑話?”
“不怕。”
“不怕被人潑髒水?”
“不怕。”
“不怕將來無人敢娶你?”
最後這一句落下,屋裏靜了。窗外風穿過迴廊,吹得紙窗輕響。沈棠月垂著眼,手指緊緊掐住膝上的布料,指節泛白。但她沒有退縮。
“若您覺得這事不該做,我便不做。”她聲音低了些,“但若值得做,我就算一輩子嫁不出去,也要做。”
江知梨盯著她看了很久。這雙眼睛像極了她年輕時的模樣——不是美貌,而是那種不管不顧的狠勁。她曾用這股勁管教兒女,撐起侯府二十年,也為此賠上了所有溫情。
她緩緩開口:“你記得我為何給你取名‘棠月’?”
沈棠月搖頭。
“海棠雖柔,月下猶明。”江知梨道,“柔不是弱,靜不是退。你能教出一個狀元,就能教出十個百個。義學這事,我支援你。”
沈棠月猛地抬頭,眼中已有水光浮動。
“但有三條規矩。”江知梨豎起三根手指,“第一,不得收女童入學。”
“為何?”
“不是我不願,是眼下還不成。”江知梨語氣平靜,“女子讀書本就遭非議,若再收女孩,別人隻會說你傷風敗俗,連累整個義學辦不下去。你想救人,就得先活下來。”
沈棠月咬唇,最終點頭。
“第二,”江知梨繼續道,“先生必須是你親自選、親自試講。我不信外人推薦,也不聽誰求情。誰能耐住性子教小孩,誰能把一句‘人之初’講清楚,誰才能站上講台。”
“第三?”
“錢賬必須公開。”江知梨道,“每筆進出都要記檔,每月初一貼榜公示。誰捐了多少,買了什麼材料,花了多少工錢,全寫明白。人心易疑,你要立信,就得讓人挑不出錯。”
沈棠月一一應下。她從袖中取出一張紙,展開鋪在桌上:“這是我擬的章程草稿,您看看可有遺漏?”
江知梨接過細看。字跡清秀工整,條目分明:招生條件、課程安排、獎懲製度、經費來源、監督機製……甚至連“夏日午休不可臥地防暑病”都寫了進去。
她看完,將紙摺好,放入袖中:“明日找匠人去看院子。”
“您答應了?”
“我說支援,就是支援。”江知梨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木格,“今日天氣不錯,適合動工。”
陽光照進屋內,落在桌角那本《論語》上。書頁被風吹動,翻到“有教無類”那一章。沈棠月望著那行字,久久未語。
江知梨轉身看著她:“你可知最難的是什麼?”
“是什麼?”
“不是錢,不是人,是堅持。”她聲音低沉,“今日你能為一個窮孩子辦學,明日若有人勸你停辦,說朝廷不準民間聚眾講學,你還能不能繼續?”
沈棠月攥緊拳頭:“能。”
“十年後,若學生中出了貪官汙吏,別人罵你教壞人,你還辦不辦?”
“辦。”
“百年後,若沒人記得你是誰,隻說‘從前有個瘋女人辦義學’,你也甘心?”
少女抬起頭,迎著光,一字一句:“甘心。”
江知梨看著她,終於露出一絲笑意。她走回桌前,提起筆,在那張章程末尾添了一行小字:
“主事者:沈棠月。立此為證,永誌不忘。”
筆尖落定,墨跡未乾。窗外風起,吹得案上紙頁嘩嘩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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