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知梨站在東院廊下,手裏還捏著那方剛縫好的素帕。晨光斜照在青磚地上,映出她鴉青比甲的一角。簷角銅鈴輕響,風起了。她沒抬頭看天,隻將帕子往袖中一收,聽見腳步聲由遠及近。
是沈棠月回來了,裙擺乾淨,發間蝴蝶簪微微顫動,臉色已如常。她走到階前,福身行禮:“母親,我已按您說的辦了。”
“姑婆今日可有話說?”
“見了麵隻問昨夜歇得可好,又命廚房送了一碗銀耳羹來。”沈棠月低聲答,“我還未搬回新房,仍住在西廂。”
江知梨點頭:“規矩不能亂。她若不提,你也不提。等她開口讓你回去,纔算事了。”
“可……”沈棠月猶豫片刻,“方纔我在院中遇見夫家幾位嫂子,她們說話陰陽怪氣。說我昨日受罰,今日倒得了賞,怕不是使了什麼手段哄人開心。”
江知梨目光一沉:“她們原話怎麼說?”
“一個說‘新婦懂得投其所好,倒是聰明’,另一個接話‘怕不是早打聽好了,專為立名聲’。”沈棠月攥緊袖口,“我知道她們不服氣,可我沒做過的事,怎能認下?”
江知梨冷笑一聲:“你想爭辯?”
“我不想惹是非。”沈棠月搖頭,“但也不想被人當傻子耍。”
“那就別急著洗清。”江知梨邁下台階,聲音不高,“她們說你使手段,你就真做出幾分‘手段高明’的樣子來。讓她們看得見,猜不透。”
沈棠月一怔:“您的意思是……我不解釋?”
“你不解釋,也不得意。”江知梨盯著她,“你隻做該做的事——請安、奉茶、守禮,一件不少。旁人越嚼舌根,你越穩重。時間一長,誰在挑事,誰在安分,自然分明。”
她頓了頓,反問:“你是想讓他們服你,還是怕他們罵你?”
沈棠月咬唇:“我想站住腳。”
“那就別管閑話。”江知梨道,“宅門之內,嘴快的人活不久,心定的人走得遠。”
正說著,遠處傳來一陣笑語。幾個僕婦簇擁著一位穿藕荷色褙子的婦人走來,正是夫家長房大嫂李氏。她手裏搖著團扇,步子不緊不慢,眼角掃過這邊時略一頓,隨即偏頭與身邊人低語幾句,引得眾人輕笑。
沈棠月手指微蜷。
江知梨卻不動聲色,隻抬手理了理她肩頭褶皺,淡淡道:“她來了,你去迎。”
沈棠月深吸一口氣,走上前去行禮:“大嫂安好。”
李氏停下腳步,上下打量她一眼:“喲,這不是昨兒還在西廂反省的妹妹麼?今兒倒有空站在這吹風?”
“晨昏定省不可廢。”沈棠月語氣平穩,“我正要去堂上奉茶。”
“奉茶?”李氏嗤笑,“你姑婆昨兒才說你不懂規矩,今兒你就敢去?不怕再被攆出來?”
“姑婆既讓我今日照常請安,我自當遵從。”沈棠月低頭,“不敢違命。”
李氏眯眼:“你倒是會做人情。聽說你送的點心合了她心意?連那梅花酥都做得一模一樣,難為你一個外來的,這麼快就摸清脾氣。”
“是我母親教的方子。”沈棠月答,“她說老人家記性差,口味卻不會變,順著來便是孝順。”
“你母親?”李氏冷笑,“你母親不過是個不出名的小戶人家,也配教我們府上的規矩?”
沈棠月剛要開口,忽聽身後傳來一聲輕咳。江知梨已緩步走近,手中拿著一把剪枝用的銀剪,似剛從花圃過來。
“大嫂說得是。”她開口,目光直視李氏,“小戶人家,不懂大族規矩。可有一樣——知道飯食粗劣是小事,頂撞長輩纔是大事。”
李氏一愣:“你這話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江知梨將銀剪放入袖中,語氣平緩,“隻是提醒一句:昨夜有人在廚房議論新婦挑飯,傳出去像話嗎?府裡上上下下幾十口人,誰不想吃得好?可誰敢說出口?”
她頓了頓,反問:“大嫂每頓必加蝦仁拌飯,廚房可曾抱怨過?”
李氏臉色微變:“我那是……體虛需要補。”
“體虛要補,心窄更傷身。”江知梨不看她,轉而對沈棠月道,“你去奉茶吧。茶涼了,長輩喝著不舒服。”
沈棠月應聲而去。李氏站在原地,團扇捏得死緊,半晌才甩袖轉身,帶著人走了。
江知梨未動,隻望著她背影。袖中羅盤忽然微震——**“背後有人煽風”**。十個字,短促清晰。
她眉心一跳,立刻回身問身邊小丫頭:“剛才你們小姐遇見嫂子們時,可有外人在場?”
小丫頭回想:“回夫人,寒門那位才子在園子裏抄經,坐在亭中,離得不遠。”
“哪個寒門才子?”
“就是姑婆孃家侄女相看的那個,姓顧的公子,叫……顧清言。”
江知梨眼神驟冷。她早知此人近日常出入府中,名義上是替姑婆抄寫佛經祈福,實則頻頻與內院女眷接觸。如今看來,不止是搭訕那麼簡單。
她當即繞過迴廊,直奔園中涼亭。石徑兩旁花開正盛,蟬鳴聒噪。那顧清言果然坐在亭內,身穿洗得發白的青衫,麵前攤開一本《金剛經》,筆下工整。
聽見腳步聲,他抬頭,露出一張清瘦麵孔,眉目端正,一副謙恭模樣:“原來是沈夫人,學生失禮了。”
江知梨不坐,也不應話,隻盯著他看了三息,忽然反問:“你昨日午時,在廚房後巷與李氏丫鬟說了什麼?”
顧清言筆尖一頓,神色不變:“學生不知夫人所指。我向來隻讀書抄經,不涉內宅之事。”
“不涉?”江知梨冷笑,“你勸李氏借題發揮,說新婦驕縱,需壓一壓,好讓她在家中立威。你還說,隻要鬧起來,你自有辦法讓姑婆更恨她。”
顧清言臉色微白:“這……純屬誣陷!學生豈會做此等事?”
“你不會?”江知梨逼近一步,“那你為何昨夜偷偷燒了一張紙條?上麵寫著‘火已點,靜觀其變’?”
他猛地站起:“你……你怎麼知道?”
“我知道的還不止這些。”江知梨聲音壓低,“你說沈家女兒嬌慣無禮,說她母親教唆她爭寵,說她日後必敗壞家風。你還答應幫李氏奪管家權,條件是讓她助你考取功名時疏通關係。”
顧清言額頭滲汗,強撐道:“你沒有證據!這些話都是空口白牙——”
“我沒有證據?”江知梨從袖中抽出一張焦邊殘紙,正是雲娘前日暗中尋得的燒剩一角,“這是你扔進灶膛沒燒盡的,上麵還有半個‘沈’字。你要不要看看背麵?”
他瞪大眼,嘴唇發抖。
江知梨將紙片收回,冷冷道:“你一個寒門書生,寄居他人門下,不好好讀書,反倒挑撥離間,蠱惑婦人。你是想借她們的手往上爬?還是以為,毀了一個新婦,就能換來前程?”
“我……我隻是想出頭……”他聲音發顫,“家裏窮,沒人脈,不走這條路,我一輩子都考不上!”
“所以你就拿別人的人生當墊腳石?”江知梨盯著他,“你知不知道,昨夜若真鬧大,我女兒會被休回家?你知不知道,一個女子被休,這輩子就毀了?”
顧清言低下頭,不語。
“我可以現在就告訴姑婆。”江知梨緩緩道,“也可以讓你馬上滾出這個府。但我不這麼做。”
他猛然抬頭。
“我要你記住今天的話。”她一字一句,“你若再敢靠近內院一步,再敢對沈家任何人說一句壞話,我就把這張紙交給府尹,告你勾結內宅、圖謀不軌。一個讀書人犯這種罪,終身禁考,永不得錄用。”
顧清言渾身一抖。
“你走吧。”江知梨轉身,“從後門走,別讓人看見。以後抄經,讓僕人送來就行。你若識相,就老老實實讀書,別動歪心思。”
顧清言僵立原地,良久,才默默收拾筆墨,低著頭匆匆離去。
江知梨站在亭中,望著他背影消失在月洞門外。蟬聲依舊,風拂過麵頰,帶著一絲燥熱。
她袖中羅盤再無動靜。今日三段心聲已盡。
傍晚,沈棠月回來,臉上輕鬆許多:“母親,姑婆今日親自命人把我行李搬回了新房。還說……讓我明日不必再去西廂請安,直接去她房裏喝茶。”
江知梨點頭:“她鬆口了。”
“李氏也沒再找麻煩。”沈棠月低聲道,“我看見她遠遠瞧了我一眼,轉身就走了。”
江知梨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人心最怕落空。她本指望你能急,能哭,能求饒。你偏不。她反而沒力氣再打。”
她放下茶杯,看著女兒:“記住,往後遇事,先穩住自己。別人怎麼鬧,你都不跟著亂。隻要你站著,就沒有輸。”
沈棠月鄭重點頭。
江知梨起身,走到櫃前,取出一塊新裁的紅綢,遞給女兒:“明日請安,帶上這個。”
“這是?”
“給姑婆的。”她說,“說是新學的綉法,專為長輩祝壽準備的。其實什麼都沒綉,跟那帕子一樣,乾乾淨淨。”
沈棠月接過,眼中微亮。
江知梨轉身走向窗邊,窗外天色將暗,飛鳥掠過屋脊。她望著遠處,袖中空無一物,心卻沉穩如石。
她知道,這一局,已經落下第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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