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知梨推開軍營帳門時,晨霧正從草尖上浮起。她手裏端著一碗熱粥,碗沿被手指壓得微燙。帳內鐵盆裡的炭火將熄未熄,餘燼泛著暗紅。沈懷舟背對著她坐在床邊,正往鎧甲內襯裏塞一塊布巾,動作利落,肩胛骨在單衣下劃出兩道硬棱。
“吃點東西再走。”江知梨把粥放在矮幾上,碗底碰出輕響。
沈懷舟回頭看了她一眼,沒說話,隻點頭。他走到幾前坐下,拿起勺子攪了攪粥,米粒已熬得化開,表麵浮著一層油光。他低頭喝了一口,喉結動了動。
江知梨站在帳口,目光掃過他左肋處的繃帶。那道傷是半月前留下的,箭矢擦過骨頭,深及寸許。如今拆了葯布,新肉長出,但行走久了仍會滲血。可他昨夜就收拾好了行囊,刀、信符、腰牌一一歸位,連戰馬都牽去了外廄。
“你當真要去?”她問。
沈懷舟放下勺,抬眼:“娘,我本就是軍人。”
她沒應聲。帳外有馬嘶傳來,接著是士兵整隊的腳步聲,整齊劃一地踏過泥地。風捲起簾角,吹進一股冷氣,鐵盆裡的灰突然揚起一縷。
江懷舟起身,走到衣架前取鎧甲。甲片相撞,發出清脆的響。他一邊係扣,一邊說:“北境急報,敵騎已在三十裡外遊弋。我若不去,誰帶前營?”
江知梨盯著他肩膀的動作。他穿衣時習慣先左後右,這是小時候摔傷右臂落下的毛病。如今傷已愈,動作卻改不過來。
她忽然想起今早醒來那一刻——耳邊響起三個字,短促、鋒利,像刀刃刮過石麵:
“渴望戰場。”
那是心聲羅盤今日唯一聽清的一句。不是陳明軒的算計,不是柳煙煙的陰謀,而是來自眼前這個兒子心底最深處的念頭。她當時坐在榻上,指尖掐進掌心,才沒讓那句話震得站起來。
現在她看著他束甲帶,綁護膝,腰間掛劍,每一個動作都透著迫不及待。她知道攔不住。
“你知道那一箭是怎麼來的?”她終於開口。
沈懷舟手一頓,側臉線條繃緊。
“不是敵將突襲,是你沖得太前,身後無人接應。你忘了?”她的聲音不高,卻一句壓一句,“你以為你是去打仗,其實你是去送死。”
沈懷舟轉過身,直視她:“那我也得去。”
江知梨盯著他眉間的疤。那道疤是從前世帶來的,如今顏色淺了些,但仍像一道刻痕。她記得那個雨夜,他渾身濕透被人抬回營中,嘴裏還在喊“援兵呢”。沒人來。他信的人,早就撤了陣。
“我不是攔你。”她說,“我隻是問你一句,這一回,你還信誰?”
沈懷舟沉默片刻,低聲道:“我信自己。”
“不夠。”她往前一步,“你得讓人信你。一個將軍,不怕死不稀奇,怕的是沒人肯替你擋刀。”
他抬頭看她,眼神裡有震動。
江知梨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遞過去:“周伯昨夜送來的。你看看。”
沈懷舟接過,抽出信紙展開。上麵是幾行墨字,記錄著三日前某支運糧隊的動向。他越看眉頭皺得越緊:“這支隊伍……原定走東路,為何改道西嶺?”
“因為有人截了訊息。”她說,“你部下兩個副將,一個收了銀子,一個欠了賭債。他們不想你活著回來。”
沈懷舟捏緊信紙,指節發白。
“你現在走,不是上陣殺敵,是往坑裏跳。”江知梨聲音沉下來,“你想證明自己,我不攔。但你要以命換名,我不答應。”
帳內一時寂靜。隻有炭盆裡一聲輕爆,火星濺出。
過了很久,沈懷舟緩緩鬆開手,信紙落在幾上。他重新抬頭,目光變了,不再隻是熱血沖頭的銳氣,多了幾分沉。
“您想讓我怎麼做?”
江知梨搖頭:“我不想讓你做什麼。我要你知道,戰場不是逞勇的地方。你活著回來,比什麼都重要。”
她轉身走到帳角,提起一個布包,開啟,裏麵是一套舊軍服,樣式與現役不同,卻是邊軍常用款。“穿上它。”
沈懷舟愣住:“這……”
“別問。”她說,“你用新身份入營,先查清誰在背後動手腳。等你站穩腳跟,再亮出真名。”
他盯著那套衣服,良久不動。
“你不配穿這身鎧甲。”她冷冷道,“除非你能活到最後。”
沈懷舟猛地抬頭,眼中怒意一閃而過,隨即壓下。他咬牙,一把抓起那套舊衣,轉身走向屏風後。
江知梨站在原地,聽著窸窣更衣聲。片刻後,他走出來,模樣已變。粗布軍服不合身,肩太寬,腰太窄,靴子也舊,鞋尖磨出了毛邊。但他挺直背脊,整個人像是縮了一圈,又像是沉進了地裡。
她點點頭:“這纔像個能活下來的兵。”
沈懷舟握緊腰間短刀,低聲道:“等我訊息。”
江知梨沒應,隻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遞過去:“隨身帶著。傷處若發熱,每日塗一次。”
他接過,放進懷裏。
帳外天光漸亮,晨霧散去。遠處傳來號角聲,三長一短,是集結令。
沈懷舟走到帳門口,停步,沒有回頭。
“娘。”他聲音很輕,“我會回來。”
江知梨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中。風拂過空蕩的帳口,吹起地上一張紙角——是那封被遺落的信,邊緣已被踩臟。
她彎腰拾起,撫平,放入袖中。
炭盆裡的最後一點紅光熄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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