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知梨站在軍營帳外,晨光已將地上的露水曬去大半。草葉間殘留的濕氣貼著她的裙角往上爬,鴉青比甲被風吹得微微鼓起。她手裏攥著一方布巾,是昨夜連夜縫的,邊角還略有些歪斜,不像平日的手筆。她沒再穿那身月白襦裙,換成了深青色的窄袖衫,髮髻也用素銀簪固定得更緊,像是防著風要把什麼吹散。
帳簾掀開時,沈懷舟正繫腰帶。他穿著那套舊軍服,肩頭磨了毛,褲腳也短了一截,靴子踩在地上發出悶響。見她進來,他頓了頓手,沒說話。
“這衣服不合身。”江知梨走近,把布巾遞過去,“墊在肩甲下,別磨破皮。”
沈懷舟接過,低頭看了看,布是粗麻的,洗過多次,軟而結實。他沒問哪來的,隻默默塞進懷裏。
“鞋也換了。”她目光落在他腳上,“那雙舊的,鞋尖裂口,走長路容易進沙。”
“換不了。”他聲音低,“配發的就這一雙。”
江知梨從袖中取出一雙新布鞋,鞋底厚實,針腳密實。“你雲娘連夜趕的。”她說,“穿這個。”
沈懷舟一愣,“雲娘?她怎麼……”
“別問那麼多。”她打斷,“穿上試試。”
他彎腰脫鞋,動作遲緩。腳踝處有道舊傷疤,顏色發暗,是早年練刀留下的。他把新鞋套上,抬腳走了兩步,穩當了不少。
“走路別搶前頭。”江知梨忽然說,“你一向性急,衝鋒總在第一列。這次不行。”
“戰場不是演武場。”他低聲應。
“我知道。”她盯著他,“可你得活著回來。不是為了立功,是為了回家。”
沈懷舟抬頭看她,眼神微動。
“吃飯要準時。”她繼續說,“別仗著年輕扛餓。夜裏冷,多加衣,炭盆不能離人。若有人勸酒,滴也不許沾——你酒量差,一杯就亂性。”
他嘴角微抽,“娘,我是去打仗,不是去赴宴。”
“你以為我囉嗦?”她反問,目光如刀,“那一箭是怎麼中的?不就是你喝了幾口慶功酒,半夜巡營時腳步不穩,被人盯上了?”
沈懷舟沉默。
“還有。”她往前一步,“別輕信同袍。副將以下,一個都別信。尤其是新調來的那個姓趙的,昨夜周伯查過底細,他在賭坊欠了八百兩銀子。”
“周伯?”他皺眉,“他又管這些事?”
“他不管,誰管?”江知梨聲音壓低,“你爹不在了,家裏隻剩我撐著。我不盯著你,你還指望誰來提醒?”
沈懷舟低下頭,手指摩挲著腰間的短刀柄。
“你要是死了。”她忽然說,“你妹妹怎麼辦?她才十七,還沒定親事。你三弟經商在外,一年難得回一趟。我要是連你也保不住,這家就散了。”
他猛地抬頭,“我不是小孩子了。”
“在我眼裏,你永遠是孩子。”她語氣沒變,“哪怕你穿鎧甲、拿刀槍、上戰場,你也得記住,你是沈家的二子,是我的兒子。我不想聽你說‘不怕死’,我隻想聽你說‘我會回來’。”
風從帳口灌進來,吹動帳內掛著的一件披風。沈懷舟伸手扶住,動作輕了些。
“我知道你心裏憋著一口氣。”江知梨緩了緩聲,“你想證明自己不是廢物,不是靠家裏關係混日子的紈絝。可你要用命去證嗎?你活著,比什麼都強。”
沈懷舟喉結動了動,沒說話。
“答應我。”她看著他,“每天寫一行字,記下當天的事。不用多,就一句。託人帶回,或藏在糧袋夾層裡。我要知道你還活著。”
“戰場上哪有工夫寫字。”他苦笑。
“那就讓親兵代筆。隻要你人在,訊息就得傳回來。少一天,我就派人去找你。”
“娘……”
“還有。”她又掏出一個小瓷瓶,“這是新配的金創葯,比上次的更止痛。傷口若紅腫發熱,立刻換藥,別拖。”
他接過,放進貼身衣袋。
“弓弦別拉太滿。”她繼續說,“你左肩受過傷,用力過猛會撕裂。射完三箭,必須歇息。”
“我知道。”
“敵人放火攻,往逆風跑。水攻,往高處撤。伏擊,先聽馬蹄聲,再辨人數。別憑感覺沖。”
“是。”
“遇險先藏身份。你現在是無名小卒,不是沈家二公子。別逞英雄,活下來纔是本事。”
“我記住了。”
“晚上睡覺,刀放在右手能摸到的地方。床鋪別靠牆。有人靠近,立刻醒。”
“嗯。”
“吃飯前,讓人先嘗一口。你不信別人,至少信這點規矩。”
“好。”
“受傷別瞞著。流血超過一碗,就必須治。暈過去之前,留遺言也要說清楚後事交代給誰。”
“娘!”
“我說的是真話。”她目光不動,“你不準備死,但得準備活不下去的時候。家裏得知道你在哪兒,傷得多重,有沒有留下話。”
沈懷舟咬緊牙關,眼眶有點發紅。
“你要是敢死。”她忽然逼近一步,聲音沉下去,“我就不認你這個兒子。你屍首運回來,我也不會哭。我隻會燒了你的牌位,當沒生過你。”
他怔住。
“因為死人沒用。”她說,“活人才重要。你活著,才能護弟妹,才能撐家門,才能讓我閉眼前安心躺下。”
風停了片刻,帳內安靜得能聽見布幡輕擦木杆的聲音。
沈懷舟終於開口:“我會回來。”
“再說一遍。”
“我會平安回來。”
“再大聲點。”
“我會平安回來!”他吼了出來,聲音震得帳頂灰塵簌簌落下。
江知梨點點頭,退後一步,從袖中取出一塊玉佩,遞給他。
“拿著。”
“這是……”
“你出生那天,你爹親手刻的。”她說,“上麵隻有一個‘舟’字。他說,希望你像船一樣,風浪再大也能渡過去。”
沈懷舟接過玉佩,指尖撫過那粗糙的刻痕。那是父親的手藝,笨拙卻用心。
“戴好。”她說,“別丟,也別讓人搶走。這是你的根。”
他把玉佩貼身收好,扣緊外衣。
遠處傳來號角聲,三長一短,是出徵集結令。
他轉身拿起靠在牆邊的長槍,檢查槍頭是否牢固。動作熟練,卻比昨日慢了些。
“走吧。”江知梨說。
他邁步向帳口,走到一半,停下。
“娘。”他背對著她,“您……保重。”
她沒應聲。
他走出去,身影被陽光拉得很長。
江知梨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一步步遠去,混入列隊的士兵中。她沒揮手,也沒喊話,隻是緊緊攥著空了的袖口。
直到那支隊伍完全消失在營門外的土路上,她才緩緩抬起手,抹了下眼角。
風又起了,捲起地上一片枯葉,打著旋兒貼到她的鞋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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