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從窗欞斜照進來,落在江知梨的袖口上,那片鴉青布料被曬得微微發白。她正將賬本合起,指尖還按在封皮,院外便傳來急促腳步聲,踏碎了清晨的靜。
沈懷舟是被人扶進來的。
他左肩低垂,右手死死抵著門框才沒倒下,鎧甲蹭在木頭上刮出刺耳聲響。臉上的汗混著灰,順著下巴往下滴,一落地就洇成小塊深色。江知梨站起身,沒說話,隻盯著他肩頭那處舊傷的位置——三年前那一箭穿過的肋骨下方,此刻正鼓著一道硬棱,皮肉泛紅,像要裂開。
“娘。”他喘了一聲,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驚動什麼,“我撐得住。”
江知梨走到他跟前,伸手去探他脈門。指尖剛觸到腕子,心聲羅盤忽然震了一下,不是聲音,也不是字句,而是像刀刃刮過骨頭般的冷意直衝腦門。
三段念頭之一浮現:
“疼得快斷氣。”
她手一頓,立刻收回,轉而掀開他肩甲。布衣已被血浸透,貼在皮肉上,一扯就帶下一層皮。她取銀針放在火上烤,又叫人端熱水來,語氣平得聽不出起伏:“你昨夜就痛了,是不是?”
沈懷舟咬牙不答。
她拿剪子剪開衣服,傷口露出來,腫得發亮,邊緣泛紫,明顯是舊傷撕裂後未及時處理,夜裏又強行趕路所致。她蘸了藥水擦洗,他肌肉猛地一抽,額頭磕在桌角,發出悶響。
“為什麼不早回?”她問。
“軍營那邊……還有事。”他說得斷續。
她冷笑一聲,針尖點在他傷口周圍幾處穴位,力道重得幾乎戳破皮:“你是想等爛到骨頭,再回來讓我收屍?”
他又不說話。
她抬眼看他,目光如刀:“你當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以為扛著就能立功,就能補上次的過?可你現在倒下了,誰替你撐著隊伍?誰替我守住北線防務?”
沈懷舟喉嚨動了動,終於開口:“我不想讓您……再為我操心。”
“我不操心你,我操心的是整個局麵。”她拔出一根針,換另一根,“你要是死了,誰來帶兵?誰來查邊關糧草虧空?誰來盯住那些蠢蠢欲動的部族?你以為這是你一個人的事?”
他說不出話。
她繼續施針,手法穩而狠,每一針下去都讓他身子一顫。屋外有人想進來,被她一句“退下”擋了回去。屋裏隻剩兩人呼吸聲,和銀針插入皮肉時細微的“嗤”聲。
第二段心聲浮現:
“怕留後患。”
她動作微頓,隨即更用力地撚針。這句比上一句清楚,也更讓她心頭一緊。不是單純的痛,是他自己也知道,這次不隻是舊傷複發,而是身體已經撐到了極限。
“你多久沒睡整覺了?”她問。
“五天。”他答。
“飯呢?”
“隨便吃了些乾餅。”
“葯呢?”
“忘了帶。”
她冷哼:“你倒是記得帶劍。”
他嘴角牽了一下,算笑。
她不再言語,專心封穴止痛。半個時辰後,腫勢略退,她敷上新調的膏藥,用細布層層纏緊。整個過程他沒叫一聲,隻是手指一直摳著桌沿,指甲縫裏全是木屑。
包紮完,她退後一步,看著他:“今日必須臥床,不得走動。明日若還不退熱,我要請太醫署的人來看。”
“不行!”他猛地抬頭,“不能讓外人知道我病了。”
“為什麼?”
“軍報剛遞上去,說邊境安定。這時候傳出主帥重傷臥床,訊息傳出去,必生動蕩。”
她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問:“你信我嗎?”
他一愣,點頭:“當然。”
“那就閉嘴,照我說的做。”她轉身拉開櫃子,取出一個小瓷瓶,倒出兩粒黑色藥丸,“這是我從前配的活血化瘀方,每日早晚各一粒,溫水送服。三日內不準下地,不準碰兵器,不準看軍報。”
他張嘴想爭,她眼神一利:“怎麼,你還想抗命?”
他閉上嘴,低頭接過藥丸。
她又從櫃中取出一條舊帕子,灰青色,邊角磨損嚴重,疊得整整齊齊。她遞過去:“這個,墊在傷口底下,能減壓。”
他接過來,摸了摸質地,突然怔住:“這不是……您以前給我縫的那條?”
她沒回頭,隻說:“你十五歲那年,第一次隨父出征回來,傷的就是這兒。你哭了一整夜,我不讓你娘進屋,自己守著你換了七次葯。”
他握緊那條帕子,沒再說話。
第三段心聲浮現:
“不想連累她。”
她聽見了,卻裝作沒聽見。轉身走到窗邊,推開木欞,讓風吹進來。院子裏那隻麻雀又飛回來了,在晾衣繩上蹦跳兩下,叼起一點餅屑,撲稜稜飛走了。
她望著空蕩的繩子,說:“你要是真不想連累我,就好好活著,別讓我白救你這一回。”
沈懷舟坐在那裏,肩傷仍疼得鑽心,可比疼更重的,是胸口那股壓不住的酸脹。他低下頭,把藥丸放進嘴裏,乾嚥下去。
江知梨沒有再看他,隻是站在窗前,手指輕輕撫過窗框上一道淺淺刻痕——那是她前世親手為他刻下的身高標記,如今早已被歲月磨平,隻剩一絲凹陷,藏在木紋深處。
門外傳來腳步聲,輕而緩,像是怕驚擾病人。她沒回頭。
門開了條縫,一個身影探進來,低聲問:“二少爺……可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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