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照進屋,落在床頭的繈褓上。江知梨坐在榻邊,手裏抱著孩子,一動不動。她把臉湊近了些,看著那小臉從皺巴巴漸漸舒展開,鼻尖微翹,嘴唇粉嫩,呼吸輕得像羽毛掃過耳畔。
沈棠月靠在床頭,蓋著薄被,臉色仍白,可眼睛亮得很。她望著江知梨抱著孩子的樣子,嘴角一直沒放下。
“您抱了快一個時辰了。”她說。
江知梨沒應聲,隻用指尖輕輕碰了碰孩子的眉心。那麵板軟得不像真人,溫溫的,帶著奶香。她忽然想起自己年輕時抱第一個孩子的情形——那時她還不會笑,隻板著臉檢查手腳齊不齊,聽哭聲夠不夠響。如今這雙手再抱孫子,竟抖了一下。
外頭有腳步聲由遠及近,在門口停住。
簾子掀開,阿禾走了進來。她換了身乾淨布衣,鞋上還沾著泥,左手提著個小竹籃,右手搭在門框上喘了口氣。
“葯煎好了?”沈棠月問。
阿禾點頭:“加了山參須,溫補不燥。你今日能坐起,喝兩口試試。”
她走到桌前放下籃子,取出一隻粗瓷碗,倒出半碗褐色葯汁。葯氣不重,混著一絲甜香。
江知梨仍抱著孩子,目光卻落在阿禾臉上。她這纔看清對方眼窩深陷,唇無血色,脖頸處隱約透出青灰之氣。昨夜那張紙上寫的“命不過七日”,此刻正一點一點爬進現實。
“你坐下。”江知梨說。
阿禾沒動:“站會兒更舒服。”
“我讓你坐下。”江知梨聲音不高,卻壓得住人,“你是大夫,不是奴才。在我麵前,不必立規矩。”
阿禾頓了頓,拉過一把木凳,慢慢坐下。她低著頭,手指無意識摩挲著籃邊裂口。
屋內一時安靜。孩子在江知梨懷裏扭了下,哼了一聲,又睡實了。
“我早該認出你。”江知梨忽然開口。
阿禾抬頭。
“你師父姓林,三十年前在北境行醫,救過一個侯府側夫人。那婦人難產,胎死腹中,他剖腹取嬰,活了母子兩條命。”江知梨盯著她,“後來朝廷追責,說他妖術害人,要抓他問罪。是我父親暗中周旋,讓他逃去南嶺。你師父臨走前留下一塊葯牌,上麵刻了個‘禾’字。”
阿禾手指一頓。
“你說你師父救了我兒媳……可你真正救的,是我女兒。”江知梨低頭看懷裏的孩子,“你來這一趟,不是為了報恩於她,是為了還當年那條命。”
阿禾沒否認。她緩緩抬起手,從懷裏掏出一塊褪色的紅布,開啟——裏麵是一枚銅製小牌,邊緣磨損嚴重,正麵刻著“林氏醫脈”,背麵是那個熟悉的“禾”字。
“我娘就是你父親保下的那個側夫人。”她說,聲音很平,沒有起伏,“她活下來了,我也生下來了。可三年後,她還是被人毒死在廚房,就因為多看了主家公子一眼。我被賣到藥鋪當學徒,捱打受餓,差點死在雪地裡。是你父親派人找到我,送我去南嶺,交到我師父手上。”
她頓了頓,指節發白。
“我師父教我認葯、製藥、救人。他說醫者不能有恨,隻能有命。可我知道,若沒有你父親當年那一道令,我早就爛在溝渠裡了。”
江知梨聽著,沒說話。她隻覺胸口悶了一下,像是被人輕輕推了一把。
“所以這次你來,不是偶然。”她說。
“不是。”阿禾點頭,“我三個月前就聽說沈家四女有孕,脈象極弱。我一路跟著訊息走,等到了城外,才知道是你女兒。我本不想見你,可我必須來。我不來,她活不過三月。”
江知梨閉了下眼。她想起沈棠月三個月時吐得昏天黑地,夜裏驚叫醒來,說自己夢見孩子不見了。她當時隻當是夢魘,誰能想到,真有一條命已經斷了。
“你用自己的命換她的命。”江知梨睜眼,“那葯,是你替她扛了毒性。”
“是。”阿禾承認,“有些毒,隻能以命壓命。我沒有別的法子。”
沈棠月在床上聽得怔住,眼淚一下子湧出來:“你……你何必……”
“不必謝我。”阿禾打斷她,“我不是為你來的。”
她看向江知梨:“我是為她來的。她救過我一次命,我今日還她一條命。從此兩清。”
江知梨盯著她,良久,忽然笑了下:“哪有這麼算的?命怎麼能還完?”
阿禾沒笑。
“你信命嗎?”她問。
“不信。”江知梨答得乾脆,“我隻信手裏的東西。”
“可我信。”阿禾聲音輕了些,“我師父說,人活著,總得還點什麼。不然死了,也閉不上眼。”
屋外風起,吹得窗紙沙沙響。陽光移到床沿,照在孩子的小腳上,腳趾蜷了下,又鬆開。
江知梨低頭看他,忽然覺得這孩子不隻是沈棠月的兒子,也不隻是她自己的外孫。他是活下來的證明,是有人拚了命也要留住的東西。
“你累了吧?”她問阿禾。
阿禾沒答,隻伸手摸了摸額頭,指尖沾了層虛汗。
“去歇會兒。”江知梨說,“我讓人收拾間房。”
“不用。”阿禾站起身,“我住慣了破廟,也睡得著冷炕。我今日來,是想告訴你一件事。”
她看著江知梨:“我留下的藥方,夠她調養半年。乳汁不足時加黃芪燉豬蹄,夜裏驚醒用酸棗仁磨粉沖服。孩子百日內忌風口,別讓風吹到後頸。”
她一條條說著,像在交代後事。
江知梨聽著,一一記下。她沒打斷,也沒勸,隻在聽到最後一句時,低聲問:“你自己呢?”
阿禾停下,看了她一眼:“我自有安排。”
她轉身要走。
“等等。”江知梨叫住她。
阿禾回頭。
“你還會回來嗎?”江知梨問。
阿禾站在門口,背影瘦削,肩頭微塌。她沒立刻答,隻抬手扶了下門框,指節泛白。
“若他還活著。”她終於開口,“清明時,我會來看他一眼。”
說完,她走出去,簾子落下,遮住身影。
屋內隻剩母女二人。沈棠月望著門口,眼淚止不住往下掉。
江知梨低頭看懷裏的孩子,輕輕拍了拍。
“念安。”她低聲喚,“外祖母給你起個名字,就叫念安。”
孩子在睡夢中咂了下嘴,像聽見了。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