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過窗紙,落在床前的青磚上。江知梨坐在榻邊,手裏攥著一方帕子,指尖發白。屋內葯香未散,混著熱水與血氣的味道,穩婆剛把最後一盆水端出去,低聲說:“母子平安,夫人放心。”
沈棠月躺在床中,臉色蒼白,額發濕透貼在鬢角,可嘴角是翹著的。她懷裏抱著個繈褓,小臉皺成一團,正閉眼酣睡。
“重嗎?”江知梨問,聲音壓得很低。
沈棠月搖搖頭,又點點頭:“不重……可我捨不得放。”
江知梨伸手碰了碰那小手,才一丁點大,指頭還蜷著。她喉頭動了動,沒說話,隻將帕子輕輕蓋在孩子腳背上。
外頭傳來腳步聲,輕而熟稔,停在門口。
門簾一掀,阿禾站在那兒,肩上藥囊還在,布鞋沾著露水。她沒進屋,隻望著床頭一眼,便低頭解下腰間一隻布包,放在桌上。
“安神湯的底方。”她說,“產後三日最虛,她夜裏易驚,這葯睡前煎半盞,不可多。”
江知梨起身走過去,拿起布包,手指觸到幾味乾草葯,粗細不一,全是曬透的。
“你今早來過?”她問。
“戌時初刻。”阿禾答,“看了產程,脈象穩,胎位正,不必動手。我在院外守著,萬一有變。”
江知梨看著她臉上的風塵,眼角有細紋,嘴唇乾裂。
“你不是說住城西破廟?”
“搬了。”阿禾淡淡道,“東市賃了間小屋,離這兒近。每日辰時來查葯,戌時走。她七日內不能吹風,乳汁要足,飲食要溫。”
她說完,轉身要走。
“等等。”江知梨叫住她,“進來坐會兒。”
阿禾沒動。
“孩子生下來了,你該看看。”江知梨聲音低了些,“你師父當年救了我兒媳,今日是你保了我女兒和外孫。我不知該怎麼謝你。”
阿禾這纔回頭,目光掃過床上母子,停了一瞬。
“我不是為謝來的。”她說,“我是為‘活’來的。”
江知梨沒懂。
阿禾卻不再解釋,隻從袖中抽出一張薄紙,遞過去。
紙上無字。
江知梨接過,翻來覆去地看。
“等墨顯。”阿禾說,“明日午時,字會出來。你看完,燒掉。別留。”
江知梨捏著紙角:“為何不現在說?”
“有些話,不能出口。”阿禾看著她,“出口即死。”
屋內一時靜下來。孩子在繈褓裡哼了一聲,沈棠月連忙低頭輕拍。
阿禾轉身走了,門簾晃了兩下,恢復垂落。
江知梨站在原地,手中那張空白紙像塊鐵片,沉甸甸的。
半個時辰後,陽光移到桌角,照在紙上。起初無異樣,隨後邊緣泛起淡黃,一行極細的墨線緩緩浮現,歪斜如蟲爬:她腹中曾有雙胎。
江知梨呼吸一頓。
再過片刻,第二行字顯出:其一生,其一亡,墮於三月。
她手指猛地收緊,紙邊折出深痕。
她想起沈棠月三個月時吐得厲害,整夜咳醒,麵色青灰。她當時隻當是孕中惡症,命廚房換清淡米粥,調兩個健壯丫鬟輪班守夜。阿禾來看過三次,每次都換藥方,說“氣已穩,勿憂”。
原來那時就已經沒了。
她慢慢抬頭,看向床上的女兒。沈棠月正低頭看著孩子,手指一遍遍撫過那小臉,眼神專註得近乎癡。
江知梨走過去,輕聲問:“疼得厲害嗎?”
沈棠月搖搖頭:“陣痛過去就好了。娘,您別擔心。”
“什麼?”
“啊……”沈棠月反應過來,“我說……別擔心。”
江知梨沒追問。她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頭頂,軟軟的,跳著一根細脈。
“他長得像你。”她說。
沈棠月笑了:“也像您。”
窗外風起,吹得帳子微微晃動。銅鈴響了一聲,又一聲。
江知梨忽然察覺——方纔阿禾走時,腳步比平時慢。她一向利落,今日卻像是拖著腿走的。還有她遞紙時的手,指節泛白,袖口內側有一抹暗紅,極淡,但確實存在。
她低頭看手中紙,第三行字正緩緩滲出:我命不過七日。
江知梨猛地攥緊紙張。
她衝到門口掀開簾子,院中空無一人。隻有地上兩串腳印,一深一淺,延伸向角門。
她立刻轉身回屋,抓起披風就往外走。
“娘?”沈棠月抬頭。
“我去去就回。”江知梨頓了一下,“屋裏鎖好門,別讓任何人進來。”
她快步穿過迴廊,腳步急促。轉過月洞門時,看見牆根處有個小小的布團,沾著泥,是阿禾常用來包葯的粗布。
她撿起來,開啟——裏麵是半粒黑褐色藥丸,碎成了三塊。
正是當初阿禾給沈棠月止吐的第一味葯。
江知梨盯著那碎葯,忽然明白:那葯不止是安胎。它護住了沈棠月的心脈,也壓住了她體內另一股氣血的反噬。而開這葯的人,必須以自身為引,承下半數毒性。
她攥緊藥渣,朝角門奔去。
城東的巷子窄而曲折,日頭高照,卻照不進深處。她按著記憶中的方向走,終於在一扇矮門前停下。門沒關嚴,虛掩著。
她推門進去。
屋內陳設簡陋,一張床,一張桌,牆角堆著藥材。地上灑了幾滴水,還沒幹透。床鋪淩亂,被子滑到一半,露出底下染了大片暗紅的褥子。
人不在。
江知梨走到床前,伸手探了探褥麵——尚有餘溫。
她環顧四周,在桌角發現一隻空碗,碗底殘留黑色葯漬。旁邊壓著一塊木牌,正麵刻著“禾”字,背麵寫著一行小字:葯盡,人去,恩斷。
她拿起木牌,轉身欲走。
門外忽有動靜。
簾子被人從外掀起。
阿禾站在那兒,臉色灰敗,左手扶著門框,右手提著一隻竹籃,裏麵是幾味新採的草藥。
兩人對視。
江知梨舉起木牌。
阿禾沒躲,隻輕輕說了句:“你本不該來。”
江知梨跨前一步:“你還能治嗎?”
阿禾搖頭:“毒入骨髓,七日前就開始咳血。我撐到現在,隻為把她平安送過產期。”
她走進屋,放下籃子,自己坐在床沿。
“我師父臨終前說,醫者能救人,也能害人。用錯一次,便是終身之劫。”她抬眼,“我給你女兒的葯,是以我命換她命。我不後悔。”
江知梨喉嚨發緊:“沒有別的法子?”
“有。”阿禾從懷中取出一個蠟封小瓶,“這是我最後煉的一劑解毒膏,可延三日性命。你要,還是不要?”
江知梨伸手就要拿。
阿禾卻縮回手:“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
“若我死了,把我埋在南嶺桃樹下。別立碑,別燒紙。每年清明,替我摘一朵桃花,放在沈棠月孩子床頭。”
江知梨盯著她:“為什麼?”
阿禾笑了下,眼角裂開細紋:“因為……我也曾是個母親。”
她鬆開手,把小瓶放在桌上。
江知梨拿起瓶子,冰涼。
阿禾靠在牆上,閉上眼:“現在,你可以走了。”
江知梨沒動。
“走!”阿禾突然睜眼,“我不想死前看見人哭!”
江知梨轉身出門。
身後,門緩緩合上。
她站在巷子裏,手裏攥著小瓶,陽光照在臉上,卻感覺不到暖意。
回到府中,她直奔沈棠月房中。
孩子正在吃奶,沈棠月輕拍著他背,抬頭見她回來,笑了笑:“您去哪兒了?”
江知梨把小瓶藏進袖中,走過去坐下:“去看看煎的葯。”
她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頭,低聲說:“你給他取個名字吧。”
沈棠月想了想:“叫‘念安’好不好?念著平安,一輩子都平平安安。”
江知梨點頭:“好名字。”
窗外風停,銅鈴不再響。
她望著床上母子,袖中的小瓶硌著手心。
遠處巷口,一隻烏鴉飛過,落在空屋的簷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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