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停在窗欞上,像一層薄灰。江知梨坐在小院石凳邊,手裏捏著半塊乾餅,沒吃,隻是來回摩挲著邊緣。孩子昨夜鬧得晚,她今早起得也遲,眼下壓著一點青影,卻仍比從前那具身子精神得多。
她低頭看了看手裏的餅,又抬眼望向院門口。那裏站著一個老僕,背有點駝,手裏拄著一根磨禿了頭的竹杖,衣裳洗得發白,袖口裂了一道,用粗線縫過兩回。
“您……用早飯了?”老僕開口,聲音啞,像是許久沒說過話。
江知梨點點頭,把餅放在石桌上:“你也吃點?”
老僕沒動,隻把竹杖換到左手,右手在腰間布袋裏掏了掏,掏出一封疊得整整齊齊的紙,遞過來。
江知梨接過,展開。是張返鄉文書,墨跡新,字歪但工整。底下按著個紅指印。
“我想回去了。”老僕說,聲音低了些,“老家在北邊,榆縣,柳河村。我爹孃墳還在那兒,我沒回去看過,快四十年了。”
江知梨看著他。這人她認得,是侯府舊仆周全,原管馬廄,後來府裡裁人,他自願離府,隻求留個名在冊上,說是“落葉歸根時,好讓子孫知道祖上在侯府當過差”。
她記得他年輕時話少,做事穩,喂馬從不偷懶,寒冬臘月也親自添草。有一年瘟疫死了一批馬,他跪在雪地裡哭了一宿,第二天眼睛就壞了些。
“現在走?”她問。
“想下月初動身。”周全低頭,“路遠,怕走到一半身子撐不住,所以早些啟程。”
江知梨沒說話,把文書摺好,放回他手裏。
“你身子如何?”
“還能走。”他說,“夜裏腿抽筋,睡不踏實,可白天走得動。我帶了乾糧,也存了點葯錢,夠路上嚼用。”
江知梨盯著他手背上的褶子,皮鬆了,青筋凸起,指甲發黃。她忽然想起昨夜抱孩子時,沈棠月說了一句:“阿禾走了以後,我總覺得屋裏空了。”
她那時沒應,隻輕輕拍了拍外孫的背。
現在這屋裏又要有一個人走了。
“你打算怎麼走?”她問。
“搭商隊。”周全說,“有家皮貨行每月往北送貨,管一頓飯,給個草蓆睡車底。我不嫌臟,也不怕冷。”
江知梨點頭。她知道那條路,土匪多,官道斷過幾處,去年還有人被劫了貨,砍傷腿扔在溝裡。商隊為省事,常把老弱丟在路上。
“我給你雇輛車。”她說。
周全搖頭:“不用。您已經給過安家銀,再多……不合適。”
“我不是施捨。”江知梨直視他,“你是侯府老人,走得體麵些,別讓人說沈家刻薄舊仆。”
周全嘴唇動了動,沒再推。
“那你路上缺什麼,提前說。”她站起身,聲音不高,“我讓人備些葯、乾糧、厚衣。再寫封信,你路過驛站時可借宿一晚。”
周全終於抬頭,眼裏有些濕意,但他很快低下頭,用手背蹭了下鼻尖。
“謝您。”他說,“我就……就想活著回去看一眼墳。別的,都不圖了。”
江知梨沒應,轉身進了屋。片刻後出來,手裏多了個布包,沉甸甸的,塞進他懷裏。
“裏麵是傷葯、艾條、炒米餅、兩雙棉襪。”她說,“還有五兩銀子,藏在夾層裡。遇事別硬扛,買命不丟人。”
周全抱著包,手抖了一下。
“我……我到了,託人給您捎個信。”
“不必。”江知梨說,“到了就好,不用報。”
她頓了頓,又補一句:“路上別走夜路,天黑前尋落腳處。若有人拉你同行,先看眼神。笑得太熱乎的,多半有詐。”
周全聽著,一條條記下,像當年聽管事吩咐差事那樣認真。
院外傳來雞叫,一聲接一聲。陽光移到了石桌中央,照在那半塊乾餅上,邊緣已經開始發硬。
“我明日去庫房支東西。”江知梨說,“你後天來取。車夫我找可靠的人,送你出城三十裡。”
周全深深作了個揖,動作慢,卻一絲不苟。
江知梨沒攔。她看著他彎腰,看著他直起身,看著他拄著竹杖一步步走出院子,背影佝僂,腳步卻穩。
她站在原地,直到那身影拐過牆角,看不見了。
風從院門吹進來,捲起地上一片枯葉,打著旋兒貼到她的裙擺上。她沒動,隻低頭看著那片葉子,邊緣焦黃,脈絡清晰。
片刻後,她轉身回屋,從櫃子裏取出一張輿圖,攤在桌上。手指順著北向官道慢慢劃過去,停在一個點上——榆縣柳河村。
筆墨就在手邊。她沒寫信,也沒畫路線,隻是盯著那個地名,看了很久。
窗外,雞叫聲停了。
一隻麻雀落在院中晾衣繩上,蹦了兩下,啄了口餅屑,飛走了。
江知梨的手指還停在地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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