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懷舟拄杖站在校場邊的背影剛從視線裡消失,江知梨便轉身穿過垂花門,腳步未停。天光尚早,廊下燈籠還未摘,風一吹,紙罩撲簌響兩聲。她走得急,鴉青比甲下擺掃過石階縫隙裡的枯草,袖中銀針隨著步幅輕顫,貼著腕骨,像一根沒出鞘的刺。
東跨院的門虛掩著,裏頭傳來瓷器磕碰的鈍響。江知梨推門進去時,沈晏清正把一隻青瓷茶盞蹾在桌上,指節發白。他穿了件舊靛藍長衫,領口磨得起毛,摺扇擺在案角,扇麵朝下,像是不願讓人看見上頭那個“商”字。
“賬全亂了。”他嗓音低,像砂紙磨過木頭,“王家撤了三成股,碼頭那批南貨壓著出不去,市舶司卡文牒,說手續不清。我跑三天,沒人給個實話。”
江知梨沒應,徑直走到窗前。外頭小院堆著幾隻空箱,是前日運貨用的,箱底還沾著海鹽的白霜。她盯著那片白,聽見心聲羅盤在腦子裏響第一聲:
“想散夥。”
三個字,短促,冷硬,像刀刃刮過骨頭。
她轉過身,目光落在沈晏清臉上。他眼窩深陷,唇色發灰,手裏攥著一張紙,邊緣已被揉成鋸齒。那是他親手擬的第四份商路章程,墨跡未乾就被退了回來。
“你打算怎麼辦?”她問。
“還能怎麼辦?”他冷笑一聲,把紙團成一團扔進爐膛,“鋪子關了,人遣散,各回各家。我本就不是這塊料,爹當年說得對——讀書不行,經商更不行。”
火苗竄上來,舔過紙團一角,焦黑迅速蔓延。江知梨看著那團火,沒動。
第二道心聲來了:
“不如死了。”
她眼皮一跳。
林婉柔就是這時候進來的。她端著個托盤,上頭放著碗熱粥,腳步輕,進門先看了沈晏清一眼,又看向江知梨,低聲說:“三少爺還沒用早飯。”
沈晏清沒理她。林婉柔把粥放在桌角,離他遠了些,像是怕惹著他。她站了會兒,忽然開口:“我在商隊待過兩年,跟著表兄押貨走漠北。有年冬,雪封了道,三十輛車困在穀裡,糧盡馬死,人都說完了。可趕車的老趙說,不能散。他帶人挖冰取水,宰馬分肉,夜裏輪流守火,熬了七天,等風停了,硬是把剩下十車貨拉到了城門口。”
她說得平,沒加一句評語。
沈晏清抬了抬頭,又低下。
“後來呢?”江知梨問。
“後來?”林婉柔苦笑,“貨賣出去,賠了本。但老趙說,隻要人沒散,路就還在。第二年春,他重新組隊,還是走那條道。第三年,賺了第一筆凈利。”
屋裏靜了片刻。爐火劈啪響了一聲,燒盡的紙團塌成灰堆。
江知梨走到桌前,拿起那把摺扇,翻過來。扇骨刻著細密紋路,是沈晏清自己刻的,一筆一劃,極用工夫。她輕輕一彈,扇子展開,那個“商”字露了出來,墨已褪成淺褐。
“你記得這字怎麼來的?”她問。
沈晏清沒答。
“你七歲,寫第一個字,寫的就是‘商’。”她聲音不高,“你說,娘親在賬房忙,爹在碼頭罵人,家裏靠這個活,我也要學。你練到半夜,手凍僵了,墨汁結冰,手指裂口子,還要寫。”
她把扇子放回桌上,正對著他。
“現在你就想一走了之?”
沈晏清喉頭動了動,沒說話。
第三道心聲來了:
“怕拖累別人。”
江知梨盯著他,忽然問:“你可去過北地屯田莊子?”
他一怔,“什麼?”
“今日就去。”她說,“換身衣裳,我帶你走一趟。”
“現在?可賬上的事——”
“賬上的事,等你看過再說。”她打斷他,“你若真想散,我不攔。但你得親眼看看,那些指著你鋪子活命的人,是什麼樣。”
沈晏清張了張嘴,終究沒再反駁。他慢慢站起身,腿有些軟,扶了下桌角。林婉柔見狀,上前一步想扶,又被他側身避開。
江知梨轉身出門,腳步依舊不緩。三人出了府,馬車已在候著。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沉悶的響。沈晏清坐在角落,手搭在摺扇上,指節還泛著青。
車行兩個時辰,入了郊野。道旁景物漸荒,土牆矮屋零星散佈,狗在泥地裡翻食,孩子赤腳跑過,褲管高卷,露出細瘦的腿。再往裏走,是一片屯田區,田埂歪斜,水渠乾涸,幾戶人家圍坐在破棚下,低頭剝樹皮。
江知梨率先下車。風卷著沙土撲麵,她沒躲,徑直走向最近的一戶。那家婦人正在灶前攪糊糊,鍋裡是摻了糠的粟米,顏色灰黃。見有人來,她慌忙起身,懷裏還抱著個咳嗽不止的嬰孩。
“陳三娘。”江知梨叫她名字,“你們這月的糧,可發了?”
婦人低頭,“沒……上個月的還沒到手。說鋪子周轉不開,先欠著。”
她聲音輕,像怕說出來會招禍。
沈晏清站在五步外,沒上前。他看見婦人腳上一雙布鞋,鞋尖破了個洞,露出大腳趾,指甲發黑。灶台邊還有個男孩,約莫七八歲,正用炭條在牆上畫東西。他走近兩步,看清了——畫的是輛馬車,車上插著一麵旗,旗上有個字,雖歪斜,卻能認出是“沈”。
男孩察覺有人看,抬頭望來。眼神怯,卻不躲。
江知梨走回沈晏清身邊,沒說話,隻指了指那麵牆。
沈晏清盯著那幅畫,喉嚨突然發緊。
風刮過空曠的院子,吹起地上一層浮土。他抬起手,想摸摺扇,卻發現手在抖。
江知梨看著他,問:“現在,你還想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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