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晏清的手還搭在摺扇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那道“商”字的刻痕。馬車停穩時,他沒動,隻從車簾縫隙往外看。風卷著沙土撲在臉上,乾澀刺癢,遠處幾間歪斜的土屋立在荒地裡,屋頂茅草被風吹得翻起一角,像一張枯黃的嘴。
江知梨先下了車。她沒等他,徑直朝前走,鴉青比甲下擺掃過乾裂的地麵。沈晏清遲疑了一下,終於掀開簾子,踩著矮凳落地。腳剛沾地,就聽見一陣咳嗽聲從旁邊棚子裏傳來。
一個老漢蹲在牆根下,手裏捏著半截煙桿,沒點火,隻是來回搓著。他臉上的皺紋深得能夾住指甲,眼窩塌陷,嘴唇發紫。見有人來,他慢慢抬頭,目光落在沈晏清身上,又滑向他腰間的摺扇,什麼也沒說,隻是把煙桿往懷裏一塞,挪了挪身子,讓出一條窄道。
江知梨已經走到一戶人家門前。門是用幾塊破木板釘的,門框歪斜,門軸銹死,推一下才吱呀響一聲。屋裏光線昏暗,灶台邊坐著個婦人,正用鐵勺攪一口黑鍋,鍋裡是摻了野菜的糊粥,冒著灰白的氣。她懷裏的孩子瘦得隻剩一層皮包骨,閉著眼,呼吸微弱。
“這月的糧還沒到。”婦人低聲說,聲音啞得像砂石磨過,“說鋪子賬上沒錢,再等等。”
沈晏清站在門口,沒進去。他看見鍋邊放著一隻豁口的碗,碗底結著黑垢,牆上掛著一串乾癟的辣椒,數了數,一共七顆。角落裏堆著幾個空麻袋,上麵印著兩個褪色的墨字——“沈記”。
他喉嚨一緊。
江知梨轉過身,沒說話,隻指了指那幾個字。沈晏清盯著看了許久,忽然想起什麼。他記得去年冬,有一批南貨壓在碼頭,他讓人送去三車粟米救急,說是“節前小惠”,不必記賬。那時他以為不過是隨手施捨,沒想到真有人靠著這點糧活命。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這雙手寫過契約,蓋過印章,談過千兩銀子的生意,也曾在賬本上劃掉過幾十個名字。那些名字背後,是不是也有這樣的屋子、這樣的鍋、這樣快要斷氣的孩子?
風從屋外灌進來,吹得灶膛裡的餘燼一閃。沈晏清往前邁了一步,進了屋。地上鋪的是泥,踩上去硬邦邦的,裂縫裏鑽出幾根枯草。他蹲下來,看著那鍋糊粥,忽然問:“你們……一直吃這個?”
婦人點頭,沒抬頭。
“沒別的?”
“有樹皮,磨成粉,混著吃。前些天還有人挖觀音土,吃了拉不出,死了兩個。”
沈晏清沒再問。他站起身,轉身走出門。外頭陽光刺眼,照得他眯起眼。他看見不遠處有個老人坐在石墩上,手裏捧著一塊乾餅,掰成小塊,餵給一隻瘦狗。狗吃得急,差點咬到他的手指,他也不躲,隻輕輕拍了拍狗頭。
江知梨站在田埂上,望著一片乾涸的水渠。渠底裂開,像大地張著無數口子。幾株枯稻樁子插在土裏,風吹過,發出窸窣聲。她彎腰撿起一塊土坷垃,捏碎了,沙土從指縫漏下。
“你七歲那年,問我為什麼非學經商。”她忽然開口,聲音平,“我說,家裏靠這個活,你也得扛。你現在覺得,扛不住了?”
沈晏清沒答。他看著遠處,幾個孩子赤腳在地裡翻找什麼,後來才知道是在挖野薯。最小的那個不過五六歲,褲腿捲到膝蓋,小腿上全是蚊蟲叮咬的紅腫。他們找到一顆拇指大的薯,立刻圍上來,誰也不肯放手,最後還是大些的孩子搶了去,掰成四份,每人一口。
他想起自己昨夜燒掉的那張章程。第四份,改了三天,每一條都反覆推敲,生怕出錯。可錯了又如何?不過是一紙文書退回來,沒人當真。可這些人呢?他們等的不是文書,是米,是葯,是活命的一線指望。
他抬手摸了摸摺扇,扇骨冰涼。忽然覺得,自己這些天的掙紮,像極了那鍋糊粥——稀得照得出人影,卻還要硬撐著說能飽腹。
“我不是怕死。”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我是怕……連累別人。”
江知梨回頭看他一眼,目光如刀。“那你現在打算怎麼辦?”
沈晏清沒迴避。他看著那片乾田,看著那些翻土的孩子,看著牆上有“沈”字的破屋,看著老人喂狗的手,看著鍋裡那團灰黑的糊。
他慢慢挺直了背。
“我不散。”他說,“鋪子不關,人不遣,貨要出,路要通。”
江知梨沒笑,也沒點頭。她隻轉身,朝馬車走去。
沈晏清跟上。走到車邊時,他停下,從袖中取出那張被揉皺的章程殘頁,展開,撫平,疊好,放進貼胸的內袋。然後爬上車,坐回原位。
車輪啟動,碾過碎石路。他掀開車簾,最後看了一眼這片土地。風還在刮,土屋依舊破敗,人影依舊佝僂。但他在牆角看見了新東西——一行用炭條寫的字,歪歪扭扭,卻清晰可辨:
“沈家不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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