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懷舟拄著木杖走到院中時,天已大亮。雪停了,簷下掛著短冰棱,日頭照在上麵,反出刺眼的光。他站在石階前沒動,右手撐著杖頭,左腿承著身子,右腿傷處隱隱發沉,像灌了鉛。
江知梨從屋裏出來,手裏拿著一條厚絨毯。她沒說話,走過去將毯子搭在他肩上。沈懷舟側臉看她一眼,低聲道:“不用。”
“不是給你暖身。”她把毯角掖進他臂彎,“是待會要坐久,別讓寒氣鑽進骨頭。”
他沒再推,任她安排。兩人一前一後進了東廂房。爐火昨夜未熄,炭灰壓著紅燼,屋內尚存餘溫。江知梨拉過兩張矮凳,一張對著爐,一張斜擺,示意他坐下。
沈懷舟放下木杖,慢慢落座。右腿伸直,膝蓋微顫。他盯著爐心,火苗跳了一下,映在他眼裏。
“你還記得北嶺坡那一仗?”江知梨突然開口。
他眼皮一動,“記得。”
“你帶三百輕騎繞後山斷敵糧道,風雪三晝夜,馬蹄裹布,人嚼冰啃乾糧。”她語氣平,像在說一件尋常事,“那年你十九,回營時整個人凍僵,抬下來時手指黑了三根。”
沈懷舟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食指第二節有道舊疤,指甲泛白,那是凍傷沒治好留下的。
“我不是為逞勇。”他說。
“我知道。”她接得快,“你是算準了他們必守主道,料定後路空虛。你爹當時不信你能成,我說——這孩子心靜,比誰都狠得下心走絕路。”
沈懷舟嘴角牽了下,沒笑出來。
“可後來呢?”她話鋒一轉,“你在前線沖陣,有人傳令讓你撤。你信了,退了三裡,結果敵軍伏兵四起,副將戰死,你也中箭墜馬。”
他呼吸一頓。
“那道命令是誰傳的?”
“斥候。”他聲音啞,“穿我軍號衣,拿的是我的虎符印令。”
“你信了?”
“我……”他喉頭滾動,“當時亂,火光衝天,我聽見是我親兵喊的,聲音也像。”
“所以你就退了?”
“我不退,全軍都要陷進去!”
江知梨盯著他,“那你有沒有想過,一個斥候能在混戰中找到你,還能拿出真印令?”
沈懷舟愣住。
“那不是斥候。”她說,“是敵軍細作,早潛入營中半月。你爹後來查出來,那人原是你麾下一名炊事兵,三個月前被調入前營,沒人察覺異常。”
沈懷舟手指攥緊凳沿。
“你中的是毒箭。”江知梨站起身,走到櫃前取了個小瓷瓶,倒出一枚褐黑色藥丸,“箭頭塗了南疆蛇涎,見血封喉,偏你命大,護甲擋了七分力,才沒當場倒下。”
她把藥丸放在桌上,“這葯,是你爹連夜派人從京中老軍醫那兒求來的解方,熬了七劑,你高燒三天,醒來第一句話是——‘我沒守住陣’。”
沈懷舟閉了閉眼。
“你不是廢了。”她聲音沉下來,“你是被人算計了。敵人知道你穩重,就用假令誘你犯錯;知道你重情,就讓副將死在你眼前;知道你自責,就知道你會懷疑自己,從此不敢再領前鋒。”
她頓了頓,“現在你告訴我,你真的不行了嗎?”
屋內靜了一瞬。爐火劈啪響了一聲。
沈懷舟緩緩抬頭,額上青筋微微跳動。他盯著那枚藥丸,良久伸手拿起,放入口中。藥味苦澀,他沒喝水,任它在舌根化開。
“他們以為我倒下就起不來。”他聲音低,卻不再虛浮,“可我還活著。”
江知梨點頭,“活著就得打回去。”
“北嶺坡的地勢我閉著眼都能畫出來。”他慢慢站起身,扶著凳角,右腿支撐著身體,“他們佔了隘口,靠的是地形和補給線。隻要斷水道、燒糧倉,再以火牛陣逼其出穀,就能破局。”
他說著,左手撐案,從袖中抽出一支炭筆,在紙上快速畫了起來。線條粗糲,但脈絡清晰:山脊、穀口、水源、駐兵點,一一標出。
江知梨站在旁邊看他畫。火光映在紙上,也映在他眉間。那雙眼不再渾濁,反而透出一股久違的銳氣,像銹刀出鞘,刃口仍利。
“你當年沒完成的事。”她問,“還想不想做完?”
沈懷舟筆尖一頓,在紙上劃出一道長痕。
“想。”他抬頭,目光直對上她,“我要親自帶兵打回去,把丟的臉,一寸寸拿回來。”
江知梨沒笑,也沒應。她隻是轉身從櫃底取出一卷舊布,抖開鋪在桌上。那是張褪色的邊關輿圖,邊緣磨損,墨跡斑駁,卻是當年沈懷舟親手繪製的第一版作戰草圖。
“這是你留在營中的底稿。”她說,“你爹讓人收著,說等你醒過來還你。”
沈懷舟怔住。他伸手撫過圖上一處標記——“伏兵位”,那是他當初親手寫的三個小字,墨色已淡,卻仍清晰。
他指尖停在那裏,久久未動。
江知梨退後一步,“你要學管地、調糧、用人,這些我都教。但你要記住——你不是從零開始,你是從戰場上活下來的那個人重新站起來。”
沈懷舟深吸一口氣,將炭筆重重落在圖上,圈住敵軍主營位置。
“明日。”他說,“我想去校場看看。”
江知梨看著他拄杖站直的身影,終於點了頭。
陽光從窗格斜照進來,落在他半邊臉上。那一道舊疤橫過眉骨,顏色發白,如今卻像燃起了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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