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晏清站在南市新坊的高台前,手裏捏著一卷佈告。紙頁被風吹得微微抖動,他沒急著貼出去,而是先看了一圈四周。
街口已經聚了不少人。本地行商三五成群地站著,低聲交談。有幾個認出他來,遠遠地點頭示意。更遠些的地方,幾個異族商人蹲在石階上,正用小刀削著木片,神情專註。
雲娘從巷子口走回來,在他耳邊說:“五個保人都到了,就在後麵茶鋪坐著。”
沈晏清點頭,把佈告按在牆上,用漿糊一圈圈刷實。墨字清晰:每月三船,絲綢瓷器茶葉為主;交貨地南市新坊;雙方各派監秤二人。
他退後一步,看了看。
沒人說話。
一個臉上有疤的異族老者慢慢起身,走到牆邊。他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忽然抬手,撕下角落一小塊,放進嘴裏嚼了兩下,又吐出來。
沈晏清皺眉。“你這是做什麼?”
老者不答,隻對身後招了招手。
一個年輕商人快步上前,掏出隨身的皮袋,倒出一點紅色粉末,灑在剛才吐出的紙屑上。粉末碰到紙,顏色變了,泛出一點綠。
老者這才開口:“他們說你母親喝過水,立過誓。我們信她。但你不信。”
沈晏清抿緊嘴唇。“我已經按你們的要求,割了頭髮燒進火堆。這還不夠?”
“發是燒了。”老者說,“可你站的位置不對。你在東側,背對著太陽升起的方向。那是不敬神的站法。”
沈晏清一愣。
他確實沒注意這個。
當時隻想著儘快完成儀式,根本不知道還有這種講究。
“我不是有意冒犯。”他說,“如果重來一次,我可以……”
“不用重來。”老者擺手,“你今天能把保人名單列出來,說明你學了。這就夠了。”
他轉身走向自己的同伴,低聲說了幾句。那些人陸續起身,有人開始解包袱,有人去牽馬匹。
沈晏清看著他們動作,心裏有些發緊。
“他們要走?”他問雲娘。
雲娘搖頭。“不是走。是準備交易。”
話音剛落,一匹棕馬被牽到台前。馬上掛著兩個大木箱,開啟後全是深藍色的布料,還有一小袋晶瑩剔透的石頭。
老者拿起一塊布,在陽光下展開。
“這是海蠶絲。”他說,“隻有我們那邊能織。三匹換你們一匹綢緞,外加半斤茶葉。”
沈晏清沒立刻答應。
他知道價格偏高,但也明白這不是討價還價的時候。對方願意拿出貨樣,已經是信任的表現。
他點頭。“可以。”
老者露出一絲笑,把手伸過來。
兩人擊掌為定。
第一筆交易就這樣成了。
接下來的半個時辰裡,又有三支商隊靠攏。有的帶來香料,有的帶來藥材,都主動提出願意按新規矩辦事。他們不再提文書,也不再爭論地點,隻是要求——主母再來一次。
沈晏清回府時,天還沒黑。
江知梨正在堂屋翻賬本。聽見腳步聲抬頭,見是他,便放下筆。
“怎麼樣?”
“成了。”他說,“五家都簽了口頭約,貨也驗了。明天就能開始運貨進倉。”
她嗯了一聲,沒多問。
沈晏清坐下,猶豫了一下才說:“他們讓我下次站位改一下,朝南,不能背光。還有,說話前要先碰三次胸口,表示心誠。”
江知梨抬眼。“你記住了?”
“記住了。”他說,“我還讓賬房的人全都學了一遍。連搬貨的夥計也開始練手勢。”
她點點頭。“他們肯教規矩,說明想長久做下去。比隻認銀子的人強。”
沈晏清低頭搓了搓手指。“可我還是覺得……難。”
“哪一點?”
“處處都要小心。”他說,“一句話說錯,一個動作不對,就可能毀掉整條商路。我以前做生意,靠的是算賬準、出貨快,現在卻要學這些……我不懂的東西。”
江知梨放下賬本,走到他麵前。
“你以為穩住商路靠的是什麼?”她問。
“錢?實力?”
“都不是。”她說,“是讓他們覺得,你和他們活在一個世界裏。你說的話他們聽得懂,你的行為他們看得明白。哪怕你不信他們的神,也要尊重他們的禮。”
沈晏清沉默。
“你今天做到了第一步。”她說,“接下來,你要讓他們主動來找你。”
“怎麼做到?”
“讓他們賺到錢。”她說,“而且是比別處多的錢。”
沈晏清眼睛亮了一下。
第二天清晨,第一批海外貨物正式入庫。
江知梨親自去了南市。
她沒帶儀仗,也沒穿華服,隻披了件灰青色外衣,頭上一支銀簪。到了地方,直接走到秤台前。
幾位異族商人已經在等。
她抬起手,按規矩碰了三次胸口,然後說:“今日起,凡與我家長久合作的商隊,每十批貨,免一批稅。”
人群一靜。
有人瞪大了眼。
老者上前一步。“你說真的?”
“官府那邊我會打點。”她說,“隻要你們不欺客、不摻假,這條道就永遠通。”
老者回頭看向同伴。
片刻後,他脫下右手手套,露出手腕上一道舊傷疤。他用刀尖輕輕劃開麵板,血流出來,滴在地上。
這是他們最重的諾言。
江知梨沒躲,也沒說話,隻是靜靜看著。
老者把刀遞給她。
她接過,也在自己左手掌心劃了一道。血滲出來,落在同一塊地上。
周圍響起低語聲。
那一刻,沒有人再說懷疑的話。
三天後,訊息傳開了。
不止本地商人議論紛紛,連城外幾處碼頭也開始有動靜。有船主動靠岸打聽,有沒有資格加入這條商路。有人甚至連夜趕路,隻為搶一個名額。
沈晏清坐在賬房裏,看著新送來的名冊,手有點抖。
“二十七家。”他喃喃道,“光是今天,就有二十七家想進來。”
雲娘站在旁邊笑著說:“有幾家是聽說免稅的事,專門從北邊趕來的。”
沈晏清抬頭看母親。“這會不會太多?管不過來怎麼辦?”
“不是所有都能進。”她說,“挑七家,要口碑好、隊伍齊、從無欺行霸市記錄的。選中的人,給一麵銅牌,上麵刻字號。”
“然後呢?”
“然後讓他們自己去傳。”她說,“誰拿到牌子,誰就是活招牌。”
沈晏清明白了。
篩選本身就成了吸引力。
七日後,首批七家商隊領到銅牌。
他們在街頭燃起火堆,把牌子掛在馬前,敲鑼打鼓地遊了一圈。百姓圍觀看熱鬧,紛紛打聽這是什麼來頭。
有人問懂行的,那人就說:“這是沈家認的正經商戶,背後有誓約,有免稅,出了事連官府都得查。”
訊息像風一樣散開。
半個月內,申請的商隊翻了三倍。
沈晏清開始每天跑南市,忙著審核資料、安排檔期。他不再隻是坐在屋裏算賬的人,而是站在台前,麵對一群群等待答覆的商人。
有一次,一個滿臉鬍子的男人跪下來求他給個機會。
“我家三代跑海運,從沒斷過誠信。”那人說,“求您給一塊牌子,我拿命守規矩。”
沈晏清看著他,想起那天自己站在台下,被人質疑站位不對的樣子。
他伸手把人扶起來。“明早來取號,排到你時,我會親自驗貨。”
男人眼眶紅了,連連磕頭。
當晚,江知梨在燈下看他寫的名單。
“你變了。”她說。
沈晏清正在磨墨,手頓了一下。
“哪裏變了?”
“以前你怕出錯,所以躲。”她說,“現在你敢讓人等,也敢說不。”
他低頭笑了笑。“因為我知道,這條路不會斷了。”
江知梨合上名單,吹滅了燈。
月光照進屋內,落在桌角那塊曾被嚼過的紙片上。它已經被壓進一本冊子裏,成了第一份契約的見證。
第二天,沈晏清站在高台上宣佈新規:凡持牌商戶推薦新人,若通過審核,可獲一成紅利返還。
台下一片嘩然。
推薦製一出,原本觀望的大商戶立刻行動起來。他們開始主動考察小隊伍,爭著拉人入夥。市場熱度迅速升溫,連港口的搬運工都開始加夜班。
江知梨站在街角的一家茶樓二樓,聽著樓下人的談論。
“聽說了嗎?沈家三爺現在挑人,連祖宗三代做過什麼都查。”
“查得越嚴,才越可信啊。我表哥昨天被選上了,當場給了牌子,今天就開始走貨。”
“咱們要不要也試試?”
“試什麼試!早點去排隊纔是正經!”
她轉身離開,腳步輕緩。
走到樓梯轉角時,袖中羅盤微微一震。
三道念頭浮現:
“主母不可欺”
“此路能久行”
“當以誠待之”
她眼神一閃,將羅盤收回。
回到府中,沈晏清正在寫信。
“寫什麼?”她問。
“給沿海六港的聯絡人。”他說,“我把規則抄了一份,讓他們照著篩本地商戶。將來不用一家家跑,也能把商路鋪出去。”
江知梨看著他執筆的手,穩定有力,再不是當初那個連站位都不敢確定的年輕人了。
她轉身走向院門。
門外傳來馬蹄聲。
一騎快馬停在門前,騎手翻身下馬,手裏拿著一封加急信。
“南礁那邊來了訊息!”他喊,“七家外商聯合請見,說有要事相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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