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晏清把那半塊焦黑的木牌放在桌上時,手還在抖。
江知梨站在窗邊,沒有回頭。她聽見風從簷下穿過,吹動了銅鈴,聲音很輕。
“他們不肯再談了。”沈晏清說,“昨夜派去聯絡的人被攔在門外,對方說我們不守信義,毀了規矩。”
江知梨轉身,走到桌前。木牌上的字依舊清晰——別走水路。
她抬眼看他。“船回來了?”
“三艘都靠岸了。”他說,“貨全在,沒人受傷。可那些商人……態度變了。早上原本要簽的契約,現在沒人肯提。”
江知梨指尖劃過木牌邊緣。“誰帶頭撕的文書?”
“一個叫阿圖的。”沈晏清皺眉,“他是那邊商隊的領頭人,臉上有道疤,左眼渾濁。他當著所有人的麵把紙扔在地上,踩了兩腳,說我們拿命開玩笑。”
“然後呢?”
“沒人敢接話。”他說,“其他人跟著起身,直接走了。我讓人追出去解釋,他們隻搖頭,有人比劃著手勢,像是在說‘心不誠’。”
江知梨沉默片刻。“你按原計劃準備的條款,有沒有改過?”
“一字未動。”他說,“價格、數量、交割時間,全都照你說的寫。連用印的位置都沒偏。”
“那就是問題不在條文上。”她說。
沈晏清不解。“可他們一開始答應得好好的,為什麼一夜之間翻臉?”
江知梨走到屏風後,取來一卷布帛攤開。這是上次交易時對方畫下的記號圖,上麵有五個符號,分別代表貨物、時間、地點、見證人和誓言。
她指著第三個標記。“這個點,你放在碼頭?”
“對。”他說,“我說的是白日交接,陽光下驗貨,大家都看得見。”
江知梨搖頭。“他們不是怕你看不見,是怕鬼看不見。”
沈晏清一怔。
“你選的地方,是舊市口。”她說,“十年前那裏死過人,一場大火燒了整條街。他們信這些事,覺得那地方沾了怨氣,不能做正經買賣。”
沈晏清愣住。“我不知道這事。”
“他們也沒說。”她說,“可對他們來說,這不是小事。你在忌地談交易,等於告訴他們——你不敬他們的神。”
他咬牙。“那我現在去換地方,重新請他們過來?”
“來不及了。”她說,“你現在低頭,他們會覺得你怕了。你強硬,他們又覺得你狂。現在隻能換方式。”
“怎麼換?”
江知梨拿起筆,在紙上寫下兩個字:盟誓。
“他們重諾,勝過文書。”她說,“一張紙燒了就沒了,可一句話許出去,就得用命還。你要讓他們相信,我們的承諾比火印更真。”
沈晏清猶豫。“可我們這邊從不行這種禮。萬一出錯,反而更糟。”
“所以你不適合出麵。”她說,“我去。”
他猛地抬頭。“您親自去?可您是主母,身份貴重,怎麼能……”
“正因為我是主母。”她打斷,“才該露一次麵。他們需要看到,這件事背後站著的是誰。不是你一個年輕掌櫃,而是一個能定生死的人。”
沈晏清張了張嘴,最終沒再反對。
半個時辰後,江知梨換了衣裳,穿了一身鴉青長裙,外罩素灰披帛。髮髻簡單挽起,插了一支銀簪,無珠無玉,乾淨得像山間初雪。
她帶著雲娘到了城西會館。
門口守著兩個異族人,穿著粗麻短袍,腰間掛骨刀。看見她走近,一人伸手攔住。
江知梨停下,從袖中取出一塊木牌——那是沈晏清早年與他們往來時留下的信物。
那人看了一眼,低聲說了句什麼,另一人轉身進去通報。
片刻後,簾子掀開。
阿圖坐在主位,身邊站著四名老者。廳內沒有桌椅,隻有五張矮席,地上鋪著獸皮。中央擺著一隻陶碗,裏麵盛著清水,浮著一片樹葉。
江知梨走入,腳步未停,直走到離碗三步遠的地方站定。
阿圖盯著她,沒說話。
她開口:“我來,不是為瞭解釋文書。”
眾人一靜。
“我是來問一句。”她說,“你們想要什麼?”
阿圖眯眼。“你不懂我們的規矩。”
“我不懂。”她說,“但我願意學。你們不信紙,那就不用紙。你們信誓,我就立誓。”
廳內無人應聲。
她繼續說:“我可以當著你們的麵喝下這碗水,讓天看我的心。若我背信,就讓我斷子絕孫,家宅成墟。若你們履約,我便以三倍之利相待,世代不欺。”
阿圖眼神微動。
一名老者低聲說了句什麼,阿圖側耳聽罷,緩緩起身。
他走到碗前,伸手攪動水麵,樹葉轉了三圈,沉下去一半。
他抬頭看她。“你喝,不代表他們信。”
“我不替他們信。”她說,“我隻替我自己。至於別人,由你挑一個人,和我一起立誓。他若不信,你殺了他,我絕不攔。”
全場驟然安靜。
阿圖盯著她許久,忽然笑了。笑聲低啞,像風吹過枯井。
他回頭說了句族語。
一名青年走出,跪在碗前,雙手捧起陶碗,舉過頭頂。
江知梨接過碗,低頭看著水裏自己的影子。水麵晃動,映出她的眼睛,平靜如石。
她仰頭喝下。
水冷,帶點土腥味。
她放下碗,輕輕吐出一口氣。
阿圖看著她,忽然伸手從懷裏掏出一把小刀,劃破左手掌心,血滴入碗中。他將刀遞向那青年,青年也照做。
兩人將手按在碗沿,齊聲唸了一串音節。
江知梨不懂他們在說什麼,但她知道,這一刻,契約成立了。
阿圖抬起手,血順著指縫流下。他盯著她。“現在,你說條件。”
她點頭。“每月三船,絲綢、瓷器、茶葉為主。你們提供香料、寶石、藥材。價格隨市浮動,但不得低於約定底價。交貨地改到南市新坊,由雙方各派兩人監秤。”
阿圖聽完,轉向老者們。幾人低聲商議。
片刻後,他開口:“可以。但下次交易前,你要再喝一次水。”
“可以。”她說。
“還要加一樣。”他盯著她,“你兒子,要當眾割一縷頭髮,扔進火裡。”
沈晏清站在門外,聽到這句話,臉色變了。
江知梨卻沒回頭。“為什麼?”
“發為血餘。”他說,“燒發如焚身。他若不怕痛,才說明他願擔責。”
她沉默片刻,終於點頭。“好。”
會談結束時,天已近黃昏。
沈晏清跟在她身後走出會館,聲音壓得很低。“娘,我不怕燒頭髮。可他們憑什麼這樣逼您?”
江知梨腳步未停。“他們不是逼我。是在試我們能不能活下來。”
“可這算什麼道理?”
“海上沒有道理。”她說,“隻有誰能撐到最後。”
回到府中,雲娘立刻迎上來。“周伯剛送來訊息,說東礁那邊又有漁夫失蹤,三天了沒回來。”
江知梨停下。“幾個?”
“三個。”雲娘說,“都是常跑暗流線的老手。船找到了,漂在淺灘,但人不見了。”
江知梨看向沈晏清。“你明天帶人去南市,把新章程貼出去。找五個本地行商作保人,名字列清楚。”
“您呢?”
“我去趟碼頭。”她說,“看看那些船,是不是真的安全靠岸了。”
沈晏清還想說什麼,她已經轉身走了。
夜色漸濃,江邊霧氣升起。
她獨自走到第三艘改裝船旁,抬手摸了摸船身。鐵皮包頭冰冷,木板乾燥,沒有裂痕。
她低頭,看見甲板縫隙裡卡著一小片東西。
彎腰撿起。
是一塊布角,深褐色,邊緣燒焦,上麵綉著一個扭曲的符號,像是某種文字。
她捏緊它,抬頭望向海麵。
遠處,一艘小船正緩緩駛離岸邊,沒有掛燈,也沒有鳴笛。
她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收緊。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