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懷舟進宮那日,天剛亮。
他穿著鎧甲,靴子上還沾著邊關的泥。守門侍衛沒攔他,隻低頭行禮。他知道這是江知梨早安排好的路。
大殿內,新君坐在位,手裏拿著戰報。紙頁翻動的聲音很輕,但所有人都屏著氣。
“敵軍退了?”新君問。
“退回三十裡外。”沈懷舟站在殿中,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楚,“我軍未追擊,隻派斥候盯住動向。寒江冰麵已毀,短期內他們不會再走水路。”
新君點頭,把戰報放下。“你母親前幾日遞的摺子,說敵軍必有內應。兵部查了嗎?”
“尚未。”沈懷舟道,“但我帶回來一把斷刀,刀背刻著前朝標記。十年前死掉的人,名字出現在昨日調令上。”
殿內一陣沉默。
新君盯著他:“你信裡說,要等我看過戰報再動手?”
“是。”沈懷舟抬頭,“若現在抓人,隻會驚走幕後之人。孃的意思,是讓他們自己跳出來。”
新君嘴角動了一下。“你倒是一點沒變,還是聽她的。”
“她從未錯。”
這話一出,殿角站著的幾位老臣交換眼神。一人咳嗽兩聲,往前半步:“沈將軍,邊疆雖穩,可國庫開支劇增。招募新兵、修繕城防、糧草排程……這些錢從何來?”
沈懷舟沒說話。
他知道這人是誰。戶部左侍郎,姓王,背後站著三家長房世家。新政推行以來,他們明麵上配合,暗地裏拖慢賬冊流轉。
新君看了那人一眼。“江夫人已擬了新稅則,裁冗員、清隱田、查鹽引。上月入庫比去年同期多出三成。”
王侍郎臉色變了變。“可民間已有怨言,說新法苛刻,百姓不堪其擾。”
“百姓擾不擾我不知道。”新君淡淡道,“我知道的是,三個月前北境缺糧,邊軍靠吃樹皮撐到補給。你說苛刻,那你告訴我,是讓將士餓著守國門,還是讓你們舒坦收租子?”
王侍郎低下頭,不再言語。
沈懷舟退出大殿時,雲娘在宮門外等他。
“夫人讓我交給你這個。”她遞上一封信。
信很薄,沒有封口。沈懷舟開啟,裏麵隻有兩行字:
兵部有三人常去西巷茶樓,午時三刻到申時初。帶人去查賬,從他們家鋪子開始。
他看完,把信撕碎,扔進路邊水溝。
回府路上,他繞去了市集。一家綢緞莊門口掛著陳家的牌子。他記得這家店,三年前還是小布攤,如今門麵翻新,掛金匾,雇十多個夥計。
他走進去,問掌櫃最近生意如何。
掌櫃賠笑:“托陳公子的福,近半年進出貨量翻了三倍。”
“陳公子?”
“就是陳明軒大人。”掌櫃壓低聲音,“他幫我們打通官路,免稅三成。”
沈懷舟沒再問。他轉身離開,讓親衛記下店名、賬房姓名、進出貨單據流向。
當天夜裏,江知梨在書房見他。
“查到了。”沈懷舟坐下,“不止這一家。陳明軒名下暗控七間鋪子,涉及鹽、綢、鐵器。其中兩家是兵部某主事的親戚開的。他們用免稅名義運貨,實則夾帶私鹽,再高價轉賣。”
江知梨聽著,手指輕輕敲桌。
“西巷茶樓呢?”
“每天午時三刻,那三人必到。喝茶、下棋、談詩文。表麵清高,賬本卻藏在二樓暗格。我已經讓人抄了一份。”
“很好。”她起身走到櫃前,取出一本冊子,“這是我讓周伯整理的老賬。二十年前,侯府曾與三家世家合股辦漕運。後來專案停了,銀子卻還在流轉。你看看這筆。”
她翻開一頁,指給他看。
沈懷舟湊近。上麵記錄著一筆每年固定支出,名為“修渠費”,金額巨大,收款方是一個早已荒廢的村落。
“那個村十年前就沒人住了。”
“但錢一直照付。”江知梨說,“付給誰?三家世家的族監。而這些人,現在都在反對新政。”
沈懷舟明白了。
“他們是用國庫的錢,養自己的私兵。”
“不隻是私兵。”她聲音沉下來,“他們在地方收稅,設卡抽成,連驛站馬匹都要收費。百姓繳了稅,朝廷卻拿不到銀子。你以為新政難推?是因為有人根本不想讓它成。”
沈懷舟握緊拳頭。“那就一個個拔。”
“不能急。”她說,“你現在動手,他們會抱團反撲。先從最小的缺口撕開。”
“陳明軒?”
“對。”她看著他,“他蠢,貪,又自以為聰明。讓他繼續做生意,越多越好。等他胃口撐大了,自然會咬到不該咬的人。”
沈懷舟皺眉。“你是想讓他犯大錯?”
“不是犯。”江知梨搖頭,“是我們給他造一個‘錯’。讓他以為能吞下整塊肉,其實嘴裏塞的是刀。”
她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
風灌進來,吹動燭火。
“邊疆穩了,可內裡還在爛。外敵打不進來,是因為有你在。但若朝中這些人把根基蛀空,將來不用別人打,自己就塌了。”
沈懷舟站起身。“你要我做什麼?”
“等。”她說,“等他們開會,等他們分贓,等他們覺得安全。然後——”
她回頭看他,眼神冷得像霜。
“把賬本燒了,人留下。”
三日後,沈懷舟帶人查封了陳明軒名下最大的一間鹽鋪。
當場查獲私鹽兩千斤,賬本五冊,其中一冊記錄了向兵部官員行賄的明細。送禮時間,正好是邊疆告急那幾天。
訊息傳開,朝中震動。
新君召見戶部尚書,問為何稅銀遲遲不到。
尚書支吾不清。當晚,就有禦史彈劾王侍郎勾結商戶、偷漏國稅。
與此同時,江知梨在府中收到一封密報。
雲娘低聲說:“西巷茶樓昨夜聚了七個人,不是往常那三個。他們提到‘不能再拖’,說要聯合上書,罷免新政負責人。”
江知梨看完,把紙條揉成團,丟進燭火。
火焰一閃,紙化成灰。
她起身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舊書。書頁間夾著一張名單,上麵是這些年支援舊政的官員名字。她用硃筆圈了三個。
“該換人了。”
次日早朝,新君宣佈成立稽查司,專查賦稅流失、官員瀆職。首任提舉由沈懷舟兼任,直接對皇帝負責。
詔書唸完,殿內一片寂靜。
幾位老臣臉色發青,卻不敢出聲。
散朝後,江知梨在府中接到訊息。
她坐在桌前,提筆寫下一串名字,每寫一個,就在後麵標註一處產業、一條賬線、一個接頭人。
寫到最後一個時,筆尖頓住。
那是兵部右侍郎,也是當年逼她交出侯府印鑒的人。
她慢慢寫下他的名字,然後在下麵畫了一道橫線。
雲娘進來,輕聲說:“陳老夫人昨夜病倒了,說是心口疼,起不來床。”
江知梨沒抬頭。“讓她躺著。”
“陳明軒去求過太醫,被拒了。”
“拒得好。”
她合上冊子,望向窗外。
街上行人往來,商販叫賣聲不斷。一輛馬車駛過,車簾掀開一角,露出半張年輕的臉。
她認得那張臉。是柳煙煙的表妹,前些日子剛進京。
據說她已在陳家住了兩天。
江知梨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一下。
雲娘察覺異樣。“您要查她?”
“不急。”她說,“先讓她得意幾天。”
她站起身,走向內室。
路過銅鏡時,腳步微頓。
鏡中女子眉眼如畫,膚色極白,髮髻鬆散,像不曾梳洗。但她眼裏沒有倦意,隻有冷光。
她抬手將一縷碎發別到耳後,動作緩慢。
然後低聲說:
“等她開口求娶那天,再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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