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線營三個字壓在指尖,像一塊燒紅的鐵。
江知梨把紙條揉成一團,扔進燭火裡。火苗猛地一跳,映得她眼底發亮。她起身推開窗,雨已經停了,夜空清透,幾顆星斜掛在天邊。
她盯著那片星空看了很久。
忽然轉身,抓起案上的銅盤,用指甲在邊緣劃出三道痕。一道朝東,兩道向北。這是心聲羅盤今日聽到的第三段念頭——“他們來了”。
前兩段是“糧動”和“馬躁”,加起來七個字,斷斷續續,卻足夠她拚出輪廓。邊疆有異動,部落不是小規模劫掠,而是整軍壓境。
她走到牆邊,掀開暗格布簾,抽出一張舊地圖。這是沈懷舟上次回府時留下的,標著北境七處關隘、三條退路、五支駐軍位置。她用硃筆圈住最北的雁門關,又連上西側的黑水原。
若從那裏突入,一日可抵腹地三城。
她吹滅屋內主燈,隻留一盞油芯小燈。然後提筆寫信,每一封都隻寫一行字,封口不蓋印,隻用火漆點一點顏色區分。第一封給西大營副將李昭,第二封給河東守備周承武,第三封送往兵部樞要處,命人直接交到當值郎中手裏。
寫完已是四更。
她把信交給門外候著的傳令兵。那人一身黑衣,臉上抹著灰,接過信便走,腳步沒發出一點聲音。
她站在台階上,望著遠處城牆輪廓。
半個時辰後,第一封回信送到。
李昭答應出兵,但要她親自下令調糧。他寫:“無主名,不敢動。”
她冷笑,提筆回復:“以我夫陳明軒名義籤押,加蓋侯府私印。”
傳令兵遲疑:“若他日後反咬……”
“讓他咬。”她說,“現在沒人顧得上爭這些。”
第二封信也回來了。周承武說手下缺馬,戰馬不足三百匹,難擋騎兵衝鋒。
她翻出沈晏清前日送來的商隊記錄,找到一處標註:三日前有批西域馬經由北口入境,報為“貢品”,實為私販。
她寫下新指令:“截下那批馬,充作軍用。誰攔,就說奉了兵部密令。”
第三封信遲遲未歸。
她知道,兵部有人卡著訊息。
五更天,她換下襦裙,穿上一件深色窄袖袍,外罩輕甲。這甲是沈懷舟留下的,尺寸不合身,肩部略寬,但她沒讓人改。她把長發挽成武婦髻,插了一根鐵簪。
剛繫好腰帶,外麵傳來急促馬蹄聲。
一名斥候滾下馬背,撲進院門就喊:“雁門關急報!北狄破關,守將重傷,敵騎已過長城!”
她沒動,隻問:“多少人?”
“至少五千,帶著攻城梯和撞車。”
“其他關隘呢?”
“鐵嶺坡發現火光,青石口有煙塵揚起,可能都是佯攻。”
她點頭,心裏清楚了。這是聲東擊西,主力直撲糧道樞紐——陽安城。
陽安一旦失守,北境六軍將斷糧。
她立刻命人備馬,帶上親衛十人,直奔城西校場。路上遇見巡防營隊長,對方攔住她問去向。
她隻說:“我要見趙統領。”
“趙統領昨夜被調去南門值守。”
“誰調的?”
“兵部文書,說是防內亂。”
她眼神一沉。
南門根本無事,這是故意拆空城防。
她改道奔南門,半路讓隨從停下,自己帶兩人潛行靠近哨樓。躲在街角看見趙統領正站在崗亭裡,手裏拿著一份命令,臉色鐵青。
她揮手示意,親衛繞後接近,趁守兵不備將其製住。她走上前,奪過命令細看。
果然是假令。蓋的是兵部印,但用墨不對,印文邊緣暈染,真印不會這樣。
她把令紙撕了,對趙統領說:“你現在歸我調遣,帶你的人都去西校場集合。我說的話,就是軍令。”
趙統領猶豫:“你無官職,憑什麼指揮?”
“憑我知道敵人往哪打。”她盯著他,“你是想在這裏等問責,還是跟我去救陽安?”
趙統領咬牙,抱拳行禮。
一刻鐘後,西校場集結八百人。她站上點將台,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清了。
“北狄破關,目標陽安。我們若不去,六軍斷糧,邊疆必崩。我不指望你們信我,隻問一句——你們有沒有家人住在北邊?”
台下一片沉默。
她繼續說:“敵騎快,我們隻能抄近路。我會帶你們走廢棄驛道,穿過黑林坡。這條路三年沒人走,但能省兩個時辰。”
有人低聲問:“萬一遇伏?”
“那就打。”她說,“我不要你們死戰,隻要拖住敵人,等援軍趕到。”
她跳下高台,翻身上馬。
隊伍出發時,天剛蒙亮。
途中接到新訊息:李昭已率兩千人從西麵逼近陽安,周承武借到五百騎兵,正從東南夾擊。兩路人馬都用了她的名義發令,沒人質疑。
她鬆了口氣。
但就在離陽安還有三十裡的地方,前方探子回報:路上發現屍體。
她策馬上前檢視。
是斥候打扮,胸口插著箭,箭尾刻著北狄圖騰。奇怪的是,屍體周圍沒有血跡蔓延,地麵乾涸。
她下馬蹲下,伸手摸了摸死者衣領內側。
有一層薄粉,沾手即散。
她撚了撚,聞不出味,但指腹感覺粗糙。
這不是自然死亡。
她立刻下令:“全隊散開,保持距離,不準喝水囊裡的水。”
話音剛落,一名士兵踉蹌倒地,口角滲出白沫。
她翻身下馬,衝過去掀開那人水囊,拔出匕首挑開皮塞。一股淡黃色粉末灑出來,落在草葉上,葉子立刻捲曲發黑。
毒。
有人在補給裡下了毒。
她掃視四周,問誰負責分發飲水。
沒人應答。
她再問一遍。
終於有個小兵顫聲說:“是……是中途加入的夥伕,說幫我們節省體力。”
她立刻喝令:“搜人!”
不到片刻,在隊伍後方抓住一個穿粗布衣的男子。他想跑,被親衛按在地上。
她走過去,蹲在他麵前。
“誰讓你來的?”
男人閉嘴不答。
她抽出腰間短刀,貼在他脖子上。
“不說,你現在就死。說了,或許還能活。”
男人終於開口:“有人給錢……讓我在水裏加藥,說隻讓你們困一陣……我不知道是毒……”
“誰給的錢?”
“一個戴麵具的人……在城東廢廟交的貨……”
她眼神一緊。
麵具。
又是麵具。
她站起身,下令把人綁好帶回,其餘人更換水源,用隨身帶的酒代替飲水。
隊伍重新啟程,速度慢了許多。
中午時分,抵達陽安城外十裡坡。
遠處已能看見煙塵滾滾,喊殺聲隱隱傳來。
她舉起望遠鏡,看見城門前一片混戰。李昭的旗幟在左翼飄動,周承武的人馬剛趕到右翼,雙方正在合圍一支敵軍。
但她很快發現不對勁。
那支“敵軍”人數不多,裝備雜亂,像是臨時拚湊的。
她眯眼細看,忽然意識到什麼。
這不是主力。
這是誘餌。
真正的敵人,一定繞到了城後,準備偷襲守軍空虛的後門。
她立刻分兵:“趙統領帶四百人進城支援守軍,李昭繼續纏住眼前這支。我去後山道攔截。”
親衛勸她別去。
她說:“我是唯一知道路線的人。”
她帶剩下的人疾馳後山小徑。這條路陡峭難行,馬不能騎,隻能牽著走。
翻過山脊時,前方突然傳來馬蹄踏地聲。
她抬手止住隊伍,伏在岩石後觀望。
隻見下方山穀中,一支黑壓軍正快速推進。騎兵在前,步兵在後,中間還有十幾輛蒙布戰車。
她數了數,將近三千人。
這纔是真正的主力。
她低聲下令:“點燃烽火訊號。”
親衛點頭,迅速爬上附近高地,點燃早就備好的柴堆。濃煙衝天而起。
這是約定好的警訊。
她又取出最後一封信,交給一名輕功最好的斥候。
“送去李昭手中,告訴他:敵主力現形,方位後山穀,速來合圍。”
斥候接信,飛身躍下山坡。
她自己則帶人埋伏在山路狹窄處,準備用滾石阻敵前行。
時間一點點過去。
風從穀底吹上來,帶著塵土和金屬的味道。
她靠在石壁上,手握刀柄,眼睛盯著下方。
敵軍前鋒越來越近。
第一匹馬踏進了伏擊圈。
她抬起手,準備下令推石。
就在這時,背後傳來一聲悶響。
她回頭。
一名親衛倒在地上,額頭流血,顯然是被人從後偷襲。
幾個穿著同樣服飾的人從林中走出,手裏拿著刀。
她看清他們的臉。
是之前隊伍裡的人。
原來早有人混進來。
她緩緩抽出刀,站在剩下的親衛前麵。
對麵一人冷笑:“江主母,勸你別掙紮。這場仗,你們贏不了。”
她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
“你說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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